每個人都知道自己有一天會死，但沒有人把這當真，關於死亡，我們都一直在欺騙自己，沒真正面對過它。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天氣冷還是怎樣，我特別容易感到飢餓，昨天夜裡以為是被雨聲或者風聲吵醒，翻來覆去的才知道原來是肚子餓了。我躺在床上說服自己趕快睡覺，這個時間凌晨三點多，絕對不能再吃東西了。克制不了自己的理智，我在這麼冷的天氣，身體瑟縮冒著雨不爭氣地，走到住家樓下斜對面的豆漿店報到了。實在是罪過，阿彌陀佛啊！
豆漿店的老闆很性格，操著台語口音，我覺得他很厲害的就是從不跟客人對眼的，對客人的口氣不是太好。我一個朋友也住在豆漿店附近，我們很常相約來這吃宵夜，要不是看在他們家的東西真的很好吃，不然這樣子的態度，誰想來啊。
曾經有一次因為太早到，才知道他們晚上十一點才開始營業，所以再下一次，我看了時間剛好十一點，便問了老闆『請問開始營業了嗎？』老闆背對著我很不耐煩地說：『有沒有營業，你不會看有沒有開燈嗎？燈開著不營業幹嘛？』哈哈哈，我第一時間和朋友分享，今天換我中槍了。
有一次朋友自己一個人去吃宵夜，跟老闆點完了東西，老闆完全沒有回應，根本是對著空氣講話，於是便又再說了一次，老闆只背對著我朋友說著：『你點兩次是要我做兩份嗎？我又不是耳聾，沒聽到我自己會問你。』
只要聊到這家流氓豆漿店，所有人都會哈哈大笑。有一次有個客人問『總共多少錢？』『你自己吃多少不會算啊？我在忙，哪有時間幫你算啊，價格都在牆壁上不會看？書都念到牆壁上去了！』我每次看他回應客人的對話，實在是臉上三條線。店裡面放的都是佛經音樂，老闆喜歡跟著哼唱，然後冒出兩三句的三字經問候語。
昨天晚上來了一位行動不便，拿了根拐杖的老奶奶，她一塊跟五塊兩個銅板看不清楚，拿在手上問老闆這是幾塊？要買包子。從老闆的反應我猜想老闆應該認識這位奶奶。
『現在裡面沒包子啦，等等才要放進去蒸而已，妳又一個人跑出來幹嘛？』這位老奶奶跟我同桌坐著，我聽著她在那自言自語的：『年紀大了，又死不了，真的很痛苦，兄弟姊妹還有幾個孩子都走了，就剩我自己一個人在這，還要擔心孫子及曾孫……。』
老闆對著她說著：『妳少在那邊囉嗦了啦，是妳自己活太久了好嗎？都九十多歲了，當然全部的人只能死光光了啊。以後可以請妳不要一個人來我店裡嗎？現在下著大雨，天氣冷成這樣，妳連走路都有問題，妳的出現讓我好有壓力，萬一滑倒了或被撞到了怎麼辦？妳半夜摸黑走過來，到底是想吃東西還是真的想找死啊？就不能安分乖乖待在家裡嗎？就算是被關在家裡也得關，妳不知道妳對每個人都很困擾嗎？講了又不聽，還是妳真的想要被綁起來。我看下次就把妳綁起來好了。』
老奶奶應該是重聽，聽不太清楚老闆在說什麼，但老闆音量很大，整家店的客人都聽著。
『我現在就打電話叫妳兒子來接妳回去，一定沒人知道妳跑出來了。妳也幫幫忙行行好，妳兒子賣彩券是能賺多少錢，不要再給大家添麻煩了。妳有留很多錢給妳兒子嗎？妳如果有留很多錢給妳兒子，至少可以請個傭人來照顧妳都好，照顧妳有多累人啊？我看妳這樣應該也沒能留下多少錢下來……』
老闆邊說邊打給她兒子，他們的確認識的，老闆很清楚他們家的狀況。我一直注視著奶奶，但我只看得到她的背影。我其實很想知道老奶奶此刻心裡在想什麼，她知道老闆正對著她在說話嗎？而我當下的想法是她的家人，孩子、孫子、曾孫，這麼多的晚輩，有沒有人在她懷裡撒嬌過？有沒有人擁抱過這位老奶奶？
我不知道老闆跟奶奶這家人的關係如何，也很難去論定老闆說的話是否恰當，她兒子能夠接受老闆這樣的說法嗎？亦或者兒子講得更難聽更誇張呢？沒等到兒子來接她，我吃完就離開了。整晚，我都在想著一個問題，『死亡』。
每個人都知道自己有一天會死，但沒有人把這當真，關於死亡，我們都一直在欺騙自己，沒真正面對過它。老奶奶說想死死不了，程度上我相信她是認真的，一了百了求個解脫，但許多事情牽絆著她，所以她哪有辦法安心的走。
有沒有可能死亡是不可怕的？知道自己終將一死，或許我們生活中的每一天將會變得格外有意義。至少在活著的時候，絕對會更加投入。回房間後，在書架上抽出了快二十年前買的一本書，我記得這本書裡有寫到關於死亡的議題，果真我隨手一翻開就看到。我以前實在沒有這樣子的能力去消化理解這些文字，才會將書束之高閣，一放就是十多年。
『學會死亡，才能學會活著！』這是書裡那位生了重病即將離開人世的人對著作者說的話。『我隨時做好死亡的準備了嗎？就是今天嗎？我行善了嗎？我已經準備好了嗎？我一切都盡力了嗎？我是否問心無愧？』
如果沒有一場大病或重大事故，我們可會真正對死亡多加思考？不會的，因為沒有人相信自己會死，或者這麼快死，所以想像不到死亡的到來，才會繼續在這個社會爭強好勝。一旦了解自己真的會死，看待事情角度就會不一樣了。
死亡的來臨讓我們理解到，我們終其一身花了這麼多時間去做的事，一切好像不再顯得那麼重要了。我們將會多花些時間在心靈的東西上，畢竟在我們腦袋清醒的時候，很少人會去注重這一塊。二十年過去了，我到現在才有了那麼一點點概念，我知道我們內心確實少了些什麼東西就是了。我們的認知價值出了問題，導致我們太過重視物質的東西，而這些東西無法滿足我們。
我們和我們所愛的人，在這二元對立的大千世界裡，只會用腦袋思考，把眼前的發生當作理所當然，所有的人感覺上都像在夢遊。我們事實上根本沒能完整體驗到這個世界，大家都在半醒半睡，做著自以為非做不可的事情，但其實我們從來不為自己的生命做出準備。
清晨五點，天漸漸亮了。雨一直下，風繼續吹，這些聲音不煩人了，我反倒還覺得聲聲入耳，我的心境截然不同。我躺在床上向窗外望去，我看到陽台上的樹好像長高也茂密了一些，旁邊另一個盆栽，花枯萎凋謝了但也冒出了新芽，我竟然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時間在流逝著，我領略到大自然的奧妙與神奇。突然之間，每天都看得到的這扇窗，頓時變得好有價值。
我剛剛在想，真的是因為肚子餓而輾轉難眠嗎？或許是老天爺輕輕喚醒了我，引領著我去看到這一切的巧合。謝謝老天爺、謝謝豆漿店老闆、謝謝老奶奶、謝謝這扇窗，謝謝你們帶給我的啟發，學會死亡，才能學會活著。活著真好，愛最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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