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開連動債理賠的三大荒謬

金融海嘯一年後，台灣大批的投資人仍被連動債苦苦糾纏，他們的共同疑問是：這筆爛帳到底何時理賠？

政府聽由投資人各自和銀行談判，結果是超過七成苦主至今仍在排隊等候審議。升斗小民心裡揮之不去的破財噩夢，何時才能醒來？

去年九月十五日，號稱「債券之王」的雷曼兄弟聲請破產保護，引發國內金融業大地震。因為在台灣，受雷曼連動債影響的國人就有五萬一千名，總金額約四百億元，相當於每人買八十萬元。

至於和雷曼無關的其他連動債，至今年上半年為止，餘額仍有六千七百億新台幣；這個數字，相當於今年中央政府總預算的四○％。連現任閣揆及十餘位閣員都持有連動債，台灣人對這種商品的「熱愛」，由此可見。

「購買非雷曼連動債的人，十萬名跑不掉」，連動債自救會長葉添財扳起手指，說出這個驚人數字。意思是指連同雷曼相關產品，國內連動債苦主超過十萬人以上。他解釋，雖然同時持有雷曼與非雷曼連動債者極多，但因不少人購買金額只有一、二萬美元，面對善後處理進度緩慢，多半「摸摸鼻子算了」。踩到地雷的真正人數，就像水面下的冰山，可能永遠算不清。

但也有一群人，像葉添財這樣毫不妥協，自從雷曼倒下那一刻起，他們就決定挺身而出，堅持為血汗錢奮戰到底。

「我買九百萬元哪！」被問到自身災情，對外發言態度始終堅定的葉添財，忍不住嘆一口氣。他回憶，自己向理專提出的理財需求是「可以不要利息，但一定要保本」。誰知理專透過妻子和兒子名義，買了一筆十五萬美元的雷曼連動債，以及其他三檔非雷曼產品。「裡面有一檔竟然叫『機不可失』，你說好不好笑」。

當時，理專形容這種產品是「保本保息，而且沒什麼風險」，葉添財緩緩地說，「從頭到尾，沒有『連動債』三個字」。

離譜的是，葉添財拿出的文件顯示，妻子的風險評估測量書，個人姓名竟是由理專代簽；至於未成年兒子的投資同意書，須由法定代理人用印才具效力，然而應該出現葉添財姓名的空格，至今仍是空白。非客戶本人簽名蓋章的契約是否有效，答案應該不難追究。

荒謬一　完成全部審理得再花一年

後來，理專口中保本保息的「這種產品」，也禁不起金融風暴摧殘，價值開始暴跌。驚魂未定的葉添財，決定依政府管道向銀行公會申訴，但換來的結論，對方只願理賠當初投資額度的四成。

這時，葉添財的情緒從震驚轉為極端憤怒。他決定撤回評議，並且和其他受災戶組成連動債自救會，義務動員投資人向銀行求償。

即使有自救會奮力搖旗吶喊，但本刊發現，廣大投資人的權益，似乎仍被當局棄置在一角。分析目前連動債申訴的處理流程，就能說明這個現實。

據銀行公會資料顯示，截至八月二十日，連動債評議委員會共收到二萬五千三百一十七件申訴，其中已結案六千五百六十四件，比率只有二五％，若扣除如葉添財般退出評議者，結案率更低到只有二○％。值得注意的是，經過評議之後，得到賠償的只有一八一二件，為數甚少。

那麼，要完成全部評議，還需要多少時間？

答案是，再一年。以委員會每周最高可審四百宗個案推估，被列為處理中的一萬八千件案例，至少要一年，才能全數審理完畢。如此速度，很難不讓投資人大罵政府及有關單位「以拖待變」。

荒謬二　理賠金額和銷售責任不成比例

進度嚴重落後，拿到的理賠更讓投資人欲哭無淚。銀行公會雖以「視客戶個別情況」為由，拒絕表態受害人可以拿到多少賠償。然而本刊採訪得知，和解金額多半在一五％至三○％間。能談到理賠六、七成者，可說「十根手指數得出來」。

根據調查，有些受害人並未提出申訴，其中，部分受害人自行和銀行談判，但賠償金額也都在此數。估計十萬受害人，已經和解的人數大約一萬一千人，還有九萬人未獲得解決。

另一方面，連動債銷售案件較多的中信及台新銀行，近來分別在上半年財報提撥四十一億元及十六億元，作為連動債賠償準備金。由兩家銀行當初銷售連動債金額達一六九億元及一百億元來看，賠償率落在兩成上下，也側面印證了和解金額不高的說法。然而低於本金一半的「補償」，真能充分反映銀行不當銷售的責任？

「銀行的責任比較大」，義務協助受災戶的律師楊金順感嘆，銀行對理專採低底薪、高獎金的業績制，促使理專賣力推銷不適合散戶的商品，讓這群原本最保守的理財族，反而成為金融風暴中損失最慘重的人。如今賣方只願意理賠三成以下金額，「好像是人家施捨你，感覺非常糟糕」。

不願退縮的葉添財，決定在9月率領其他受害者走上街頭，爭取自身權益。（攝影／陳永錚）

荒謬三　理賠竟要扣已領紅利　

提到投資人的協商過程，楊金順更是不平。他指出，部分客戶竟被銀行要求，未來付出的理賠金，必須先扣除已領的利息，而非依比例實際支付。「明明是銀行不當銷售，最後卻要客戶退錢，這還有天理嗎？」

由於國內專攻金融商品的律師不多，加上申訴管道已經到期，楊金順建議，投資人和銀行談判時，最好以理賠五○％為下限，而且絕不可預扣已領紅利。若對方提出的賠償條件低於五成，再蒐集當初投資的相關文件，然後聯絡向同一銀行申購的投資人進行集體訴訟，如此較有勝算。

相形之下，香港處理類似案件的態度，可說遠遠勝過國內政府。今年七月底，香港金管局、證監會及十六家銀行共同宣布，向購買雷曼連動債（當地稱為迷你債券）的三萬名投資人，發起「六加一」回購方案。

這項方案規定，除法人及專業投資人之外，投資人年齡在六十五歲以下，將可拿到至少六成本金，六十五歲以上可領回七成；且因為迷你債券具備抵押品，投資人未來可對照抵押品的殘值，再領取一成賠償。至於方案提出前已經和解的投資人，同樣可以領取差額。條件比新加坡、台灣更優渥。

沒有半點官方奧援，台灣連動債投資人的求償路，走來格外艱苦。但葉添財堅持一股傻勁，絲毫沒有退縮的念頭。問他為何不拿錢了事，反而堅不退讓？他回答：「我去警局申請遊行，連多位員警都承認買到連動債，要我『務必加油』。你說有多少人慘賠？」葉添財說，不好意思曝光的人太多，所以「我們絕不認賠，一定要抗爭到最後」。

由連動債會長陳光譽向政府施壓，香港當局終於釋出條件較佳的理賠方案。（攝影／陳俊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