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命難道不是命嗎？」從美國的實例看：重啟經濟下的貧富差距與階級對立

由於台灣的防疫成效卓著，至今政府尚未有經濟封鎖的情況，因此多數國人難以想像封鎖造成的巨大影響。首先，政府要求人民就地避難（shelter-in-place），居家自我管理，非必要不得外出。所謂的必要限於：支援防疫之必要工作、就醫、採買日常生活用品、使用金融服務或郵局等維持生活必需之行動，且在行動時必須保持社交距離（social distance）。

其次，所有的商業與經濟活動均停止，僅留存核心之必要事項得以進行（essential business）。政府並以列舉方式說明哪些屬於核心必要活動，例如：醫療、照護、運輸、能源、藥局、超商。餐廳如果要營業，必須停止內用，僅允許外帶。

大封鎖當然對於減緩病毒傳染有幫助，但霹靂手段強度直接衝擊百業，餐飲業、服務業和娛樂業，是影響最大的三個區塊。

無法營業沒有收入，中小型業者付不出租金或貸款，解雇員工節省開支，破產倒閉所在多有。至本週為止，美國已經有超過2千6百萬人申請失業救濟補助，比我國人口總數加起來還更多。德州城鎮在上週發放食物補給，排隊的車潮綿延不絕，一天就有超過1萬個家庭來請求食物補給。

自從川普總統在4月中喊出「重啟經濟」（reopen business），美國各州人民在本週開始紛紛走上街頭抗議封鎖，北卡羅來納、賓州、猶他、明尼蘇達、奧瑞岡、密西根、田納西、佛羅里達、喬治亞、科羅拉多…各州居民反封鎖的抗議遍地開花，逼使州政府鬆動封鎖政策。但在重啟經濟的遊行中，也出現許多「反對重啟經濟」「我的命難道不是命嗎」的對抗之聲。

美國在大封鎖中，所謂「能遠距上班」工作的比例佔總人口數僅20％，且大多是高薪的白領工作。反之，屬於「脆弱性高」（vulnerable）的工作例如服務、餐飲、娛樂等行業，其從業人員有80％屬於社會中下階層的低薪人員，大封鎖等於直接剝奪了勞工的生計。對許多因為封鎖，完全失去生存條件的勞工，白領們哭喊在家上班的無聊和孤獨，簡直是不食人間煙火。

白領們不願意重啟經濟，是因為他們有條件在封鎖中居家工作、在家叫外賣、買菜叫外送，白領們看不到勞工一日無薪、衣食無著的艱難。從底層勞工的觀點，那些反對重啟經濟的人，是因為當他們看到餐廳的時候，只想到他們願意「忍受不在餐廳吃飯的不便」；但是當勞工們看到餐廳，想到的並不是要去吃飯，而是要去工作，因為餐廳是勞工的衣食父母，餐廳不開勞工就沒飯可吃，沒飯可吃如何忍受？

美國的人口普查局剛在2019年9月發佈數據，指出美國最富有及最貧困家庭收入差距創下近50年來的最高點，貧富的對立和衝突，在這一次重啟經濟的議題上凸顯無疑。我們當然可以說，因為疫情的衝擊，長遠來看將使得經濟規則重新建立、而有財富重新分配的機會，未必不會有助於縮短貧富差距，但是就短期來說，如何解決是否重啟、何時重啟，是美國火燒眉毛的棘手問題。

新加坡的外長在看防疫問題時指出，疫情對各國政府都是個壓力測試，體現在政府治理、醫療體系與社會資本存量等三個指標上。美國不可能繼續其封鎖政策已經十分確定，但各州面對重啟，目前都在努力，至少在政策上要能確保：

第一，有足夠的醫療資源包括口罩和篩檢設備，以防醫療體系崩潰。

第二，美國私部門的底層勞工，保險覆蓋率低、且只有5成不到的勞工享有有薪病假（pay sick leave），必須即刻改變（4月推出的ACA─Affordable Care Act意在解決此問題）。

第三，不同階層間的同理。美國作為資本主義社會，繼續擴大貧富差距將造成嚴重的經濟、甚至國家安全問題。在防疫中，必須重新檢視支撐起這個社會的多數底層人民，不應一味以愚昧批評主張重啟經濟者。

不論何時重啟經濟，貧富差距是美國不得不正視問題。雷．達里歐（Ray Dalio，橋水對沖基金創始人）在去年演講時，就明白地提出警告，要美國必須注意貧富差距，否則必致災難。他說：擴大收入／財富機會差距，使資本主義和美國夢是岌岌可危。

大多數資本家不知道如何把經濟蛋糕很好地分配，大多數社會主義者則不知道如何把經濟蛋糕做大，而美國現在正處於這麼一個時刻……美國絕對有足夠的資源來處理這些風險問題，提高生產率，將這塊蛋糕變得更大，但也創造更多公平的機會，這必須靠兩黨的合作與社會人民的理解和支持，投資教育、公衛、基礎建設、加強小額信貸、改革稅收、才能建立健康的財富分配模式……

在重啟經濟凸顯的貧富對立之時，他的這段話，無疑是暮鼓晨鐘。台灣亦應自我警惕，勿覆轍重蹈！

作者簡介_林志潔

交通大學科法所教授

本文獲「思想坦克」授權轉載，原文：重啟經濟下的貧富差距與階級對立──看看美國的實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