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反對豪賭式的投資案！」

中石化在十一月二十八日的董事會中，以七票贊成兩票反對的表決結果，通過了一項重大的決議案，預計未來三年，將在中國進行一項總額高達三四四億元，代號「日出計畫」的塑化投資。

我是投反對票的董事之一。在董事會中，正反雙方的意見當然是針對此一計畫的數字分析及假設基礎的合理性，台灣及中國的塑化業經營環境將如何變化，以及財務面可能面臨的狀況加以討論。但我反對的理由，其實隱含了三十多年來在投資界打滾所見所思，比較屬於投資史觀或哲理，而非機械式的數字分析。

理由一：
中石化已苦戰十年 應稍作休息再出發

面對變幻莫測的未來，預測性的數字分析或模型永遠計畫趕不上變化，更宏觀的思惟才能決定投資的基本方向。

中國《易經》的乾卦有一句爻辭「亢龍有悔」，這裡的悔是毛病的意思。這個概念，應用在為人處世或投資，都有很深刻的啟發性意義。

在投資的領域，可以把龍想像成趨勢的運行。趨勢會順著一個方向運行一段時間，但終必有時而窮，就像一條龍，從地下往天上飛，飛得愈高，終必「高處不勝寒」而出毛病。

在股票市場，愈大的多頭市場，反轉之後的跌幅愈慘烈，愈大的空頭市場，反轉之後的漲幅愈驚人，原因就出在「過亢」。

亢龍有悔的概念，對此一時點的中石化，更具有警示性的意義。

中石化在二○○一年曾面對極大的經營困境，負債比一度接近八○％，股價跌到二元，最主要的背景原因是不當的過度投資。經過專業經營團隊十年的努力，配合大環境的有利變化，到今天好不容易把高負債比、巨額待彌補虧損、汙染整治費用提列、專利訴訟、技術服務費等歷史負債逐一還清，成為負債比不到三○％、手上持有逾百億元現金、有能力正常發放股息的公司。

這麼一路下來，董事會應該自我警惕是不是已接近「亢龍」的階段，是不是應該暫作休息整備，以待下一階段再出發，怎麼可以貿然做如此激進的大投資？十年前的殷鑑不遠，還要再重蹈覆轍嗎？此一投資案若經主管機關核准而推動進行，中石化將正式進入亢龍有悔的階段，其後果是一場大災難而非造福股東。

理由二：
台商在中國的優勢不再 投報率大減

我反對中國投資案的第二個理由，是因為我堅信當市場大多數人的看法一致時，最後的結果是大多數人都看錯而成為輸家。

回顧台商將近三十年來在中國投資的歷史，最成功的無疑是改革開放不久即進入中國的旺旺及頂新，而當時的大環境如何？中國內部有反鄧小平的強大保守派勢力，外部大多數意見甚至認為中國將發生動亂，最後卻證明在大家最不看好的時候，才是最佳的投資切入時機。

第二個還不錯的時點是一九九八至二○○○年左右，也就是亞洲金融危機及網路泡沫破滅，引發的不景氣風暴。當時全球看衰中國者也多於看好者，事實是由於基期大幅壓低，相對的投資回報仍相當可觀。

現在幾乎沒人敢質疑中國未來美好的經濟前景及龐大的市場商機，但是，個別企業面臨的投資情境又是如何？

首先，中國整體的發展情勢，有可能也面臨亢龍有悔的階段，因此近期中國一些有識之士，認為ＧＤＰ（國內生產毛額）增長適度降溫並不壞。

另一方面，相對於早期前往中國投資的台商，現在很多優惠的條件都已不存在，有形無形的投資成本大幅拉高，投資回報當然壓低。

另一個不利因素是中國本身「軟實力」的提升。不管是資金、人才、技術、管理能力，今天的中國企業已非昔日的吳下阿蒙，現在才準備進軍中國的台商，面臨的將是強而有力的競爭對手。

而最致命的威脅，來自於整體供需不平衡引發的長期虧損。幾乎所有的投資建議案，都著墨於需求面的商機，卻有意無意間忽略了供給面的壓力造成價格競爭，終致無利可圖甚至嚴重虧損的威脅。

台灣的ＤＲＡＭ、面板、ＬＥＤ及太陽能四大產業，在投資熱潮時的市場確實有龐大的需求，結果卻因更大量的供給壓力而淪為四大「慘」業。同樣的道理，今天如果只看到中國未來龐大的需求，卻忽略可能更大量的供給，而貿然舉債投資，後果堪慮。

有一次，我無意間聽一個外國小孩說了一句"Are you ready? "（你準備好了嗎？）忽然間有一種領悟，很多投資到最後以慘賠收場，就是因為沒有準備好就進場。我並不反對到中國投資，但中石化過往並無成功的中國投資經驗，一下子就搞一個三四四億元的大案，內則中石化的人才、管理、財務等支持資源配套都沒有準備好，外則只看到中國市場需求龐大，對中國投資環境日益惡劣，萬一失敗，中石化可能萬劫不復的風險視而不見，這種豪賭式的投資案，我當然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