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部開辦「樂齡中心」
推「活躍老化」延緩進入長照
為了因應高齡社會來臨,教育部二○○八年起就以推動樂齡中心等終身學習機構,作為高齡教育主軸之一,盼長者透過學習提升技能水準、促進健康,達到「活躍老化」目標,延緩進入長期照顧(以下簡稱「長照」)的時間。
走過十六年,台灣明年將邁入老年人口破二○%的「超高齡社會」,各界期待政府對高齡教育投注更多資源、更全盤性規畫;但在教育現場所見的,卻是政策碎片化帶來的發展困境。
樂齡中心觸及率難擴展,是第一大痛點。教育部一七年執行《高齡教育中程發展計畫》,在二一年到今年底的第二期計畫中,僅投入十一.七億元,平均每年不到三億元。
儘管全台已設置三七○所樂齡中心,幾乎達到「一鄉鎮一樂齡」目標。但二三年,全台樂齡學員數僅十六.六萬人,以逾五十五歲總人口約七七七萬人粗略估算,參與樂齡中心課程的中高齡者僅二%。
「你到坊間,問民眾什麼是樂齡中心?幾乎沒人會知道。」苗栗縣樂齡學習示範中心執行長謝旻憲感嘆,樂齡推動十六年,政府自始至終都沒想讓規模變大,因此推廣受限。
教育部推動高齡教育,但執行量能不足,實際上只提供輔導和補助,委由學校和民間團體來執行;主辦單位分散,各吹各的調,自然難把關辦學品質。
據統計,全台主辦樂齡中心的單位,學校和民間團體各占四成多,另有約十五%是由政府單位,包含鄉鎮公所、圖書館、農漁會、公立醫院等執行。
舉例來說,鄭大姐參與十年的苗栗縣樂齡學習示範中心,就是由苗栗縣苑裡鎮山腳國小辦理,擔任執行長的謝旻憲,曾任該校校長,因為對高齡教育有高度熱忱,卸任校長後在苗栗縣政府安排下,借調「專職」辦理樂齡中心。
經費不足減授課時數
中心主任無薪 講師費補助少
然而,政府經費緊縮,讓第一線執行單位在推動上面臨極大挑戰。
一般而言,樂齡中心一年能申請的補助介於三十萬到五十多萬元間,即使是像苗栗縣樂齡學習示範中心「績效特優」,也難獲取更多資源。謝旻憲今年原計畫開設一千六百小時的課程,就因經費不足,被縮減成一千三百小時。
更難想像的是,樂齡中心雖是政府政策,但非官方正式組織編制,中心「主任」等行政職位沒有薪水,多數學校是由校內老師兼辦樂齡中心,不只平時教學工作量未減少,更沒有額外加給,教育部僅補助樂齡講師每小時八百到一千二百元的鐘點費。
台北市南港區成德國小辦理的南港樂齡中心,是全台首創老幼共學的代間學習基地,更被教育部評鑑為特優級樂齡中心;但在此之前,也曾歷經校內老師身兼二職,難負擔日常教學工作的窘況。「其實大家都不想做,是礙於情面。」成德國小學務主任沈志強不諱言,一直到台北市政府設法安排一位專職人員進駐,南港樂齡中心辦學才逐漸優化。
缺乏專職人力、誘因不足,確實影響學校辦學意願。在另一端,由民間團體辦理的樂齡中心,也面臨不同難題。
由新竹縣知心會承辦的新竹縣湖口樂齡中心,今年才被審計部點名是全台「學員人數連續兩年度減少比率最高」的樂齡中心,從二一年學員六七五人,驟減到二三年只剩五十五人,流失學員數高達近九二%。
曾擔任八年村長的湖口樂齡中心主任廖正仁不是新手,前後有十四年辦理樂齡中心的經驗。談到發展困境,他忍不住大吐苦水,直言從中央到地方,樂齡中心的推動就像「拿政府的錢去核銷一場活動」,補助用於講師,承辦人沒有薪水,完全被當作志工。
最讓廖正仁困擾的就是場地問題,曾當過村長的他,在地方有相當人脈,但樂齡中心主任並非正式職務,在卸任村長後,他幾乎借不到場地,只能降低開課量,導致學員數不斷減少,其餘學校也不願接手,讓湖口樂齡中心幾乎辦不下去。
弘道老人福利基金會專員廖燕秋也點出,政府當初設立與高齡服務相關的據點,幾乎都委託民間辦理,品質自然會受到民間單位專業性跟付出程度影響,「我們之前去某些鄉鎮的樂齡中心,發現幾乎都沒有在開門營業。」
從中央到地方,樂齡中心推動十六年,卻難以擴大規模、穩定品質。病根,不只是高齡教育本身,更關鍵的是台灣面對超高齡社會準備不足,政策碎片化、資源配置失衡,導致各部會各行其事,難以整合。

一年預算不到三億
高齡教育成「前段」政策缺口
為了迎接人口老化,多年來,政府將資源高度集中在布建長照系統,光是今年度長照預算就高達八七六億元。長照經費的投入固然必要,只不過,在高齡者老化過程中,長照處於「後段」需求,政府對於「前段」如何預防、延緩老化等政策作為,顯然投入不足。
據衛生福利部最新統計,二二年,台灣人平均壽命為七九.八四歲,健康餘命則是七十二餘歲,比法定退休年齡六十五歲多了七年。若以健康餘命七十二歲計算,當年六十五歲到七十二歲人口約有二二三萬人,占整體老年人口逾五四%。
這意味著,即使已是老年人口,仍有超過半數、逾兩百萬名長者,可能處於健康或亞健康狀態,尚不需要長照服務。在這個階段,長者還能提前預防、延緩失能,促進健康老化,因此以教學而非照顧為目標的樂齡中心,更扮演吃重角色。
- 亞健康:介於健康與疾病之間的狀態,若處理得當可往健康邁進,反之則得病。
學界也認為,高齡教育是補上「前段」政策缺口的關鍵之一。今年八月,台灣師範大學提出一份《中高齡教育政策建議書》,強調在邁入中高齡階段的前幾年,若能增加適當學習活動,高齡者需使用長照服務的年齡可望後延,不僅能減少國人的不健康餘命,政府也能降低長照負擔。
然而,相較國內長照系統完整,截至今年五月底,全國日照中心資源數已有一○四三處,由衛福部推動的社區照顧關懷據點也超過四八○○處;而台灣在高齡教育一年僅投入不到三億元預算,三七○所樂齡中心更面臨發展困境,不難看出政府「輕樂齡、重長照」,資源配置失衡,重壓治療,卻忽略前期預防。
未來如何能讓資源整合,強化樂齡中心功能,是提升高齡教育成效的必要路徑。
台灣師範大學社會教育學系教授張德永認為,全台三七○所樂齡中心「量差不多夠了」,但要面臨機會近便性的拓點,以及學習和管理等品質問題,他建議以「區域聯盟」概念,將周邊幾個鄉鎮區的樂齡中心整合起來,由同一個單位負責,進行師資、課程資源整合,達到一定經營規模,運作才會更穩定。
「長照、日照中心的前頭都應該要有樂齡中心,資源共用。」謝旻憲點出,目前教育部主管的高齡教育與衛福部推動的高齡健康完全是「割裂的」,兩個系統並未整合,建議政府將鄰近單位串接起來,引導長者先進入樂齡、延緩老化,真的失能再進入同一系統的長照,更能統合相關資源,銜接長者需求。
除了長照與日照,在地方上,社區大學的和樂齡中心有著高度重疊性,以苗栗社區大學為例,二四年秋季班,五十一歲以上的學員就占整體學員的六成四,與樂齡中心鎖定的五十五歲以上的民眾高度重疊。
不僅如此,苗栗社大創辦人、政治大學公共行政學系兼任教授江明修也指出,社大和樂齡的另一個「重疊」就在師資。他指出,民間學者和文史工作者能發揮的平台很少,社大會提供平台,師資的挑選比較嚴謹,因此樂齡中心要找師資會從社大的師資開始找,會出現疊床架屋的現象。
江明修認為,樂齡中心課程較著重於陪伴,而社大是把公民社會的理念,透過學術性和技藝性的課程帶入,兩者有所不同,但地方資源有限,應用政策導引,整合資源才能發揮更好功效。

台北市成德國小辦理的南港樂齡學習中心推動全台首創的樂齡「代間學習」,讓長者與學童共學,弭平世代落差。(圖/台北市成德國小提供)
亟需跨部會統籌單位
借鏡日美 設專法、專責單位
實務上,地方政府也應強化輔導作為,像是台北市政府教育局每年都投入預算給轄內的樂齡中心,甚至安排專職人力,補足中央不足。
面對樂齡困境,教育部僅稱目前正規畫《高齡教育中程發展計畫》第三期計畫;已委請國內四所具高齡及成人教育相關系所的大學專家學者,組成五個輔導團隊,強化各樂齡中心督導。
其實,拉到更上位的政策來看,台灣更需要的是跨部會的統籌單位。
「我們國家針對高齡的區塊各自為政!」張德永說的就是台灣高齡政策法令散見各部會的現象。教育部有《終身學習法》、衛福部有《老人福利法》、《長期照顧服務法》,針對高齡者再就業,勞動部有《中高齡及高齡者就業促進法》,三大領域關係密切,卻缺乏上位整合。
對照國際經驗,日本早在一九九五年就訂定《高齡社會對策基本法》,更成立「高齡社會對策委員會」,對超高齡化社會研擬對策;美國更有聯邦老人事務管理局(AOA),負責規畫、推動和督導各州執行高齡者事務。
台師大《中高齡教育政策建議書》中,也建議政府成立專責單位,落實整合跨部會資源,統籌執行中高齡教育相關事務,並增編中高齡教育預算,確保經費穩定成長。
高齡政策多年實務推動經驗,說明了政府「輕預防、重治療」的觀念需要轉換,如果能投注更多心力,鼓勵長者走出家門學習參與,延緩失能時程,台灣或許能迎向更健康的超高齡社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