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吉達 中文說不好
靠著比手畫腳,幫台灣農民外銷毛豆

來台定居二十二年,來自法國布列塔尼的柯吉達,正是箇中翹楚,台灣毛豆契作機器採收技術的傳授,幾乎都是出自他手。現年五十八歲的他,挺著略微纖瘦、帶點駝背的身軀,矯健地行走在雲林縣元長鄉潭內路附近的毛豆契作農地上,跟著駕駛毛豆採收機、口嚼檳榔的農夫技師,比手畫腳討論技術問題。
只見農夫技師操著台語、指著機器馬達說:「轟隆、轟隆……」,僅諳少許中文詞彙的柯吉達,馬上了解哪裡出了問題。在這裡,國際通用的肢體語言,成了最佳的溝通模式。「他僅會一點點中文,英文可以溝通,但辭意還是……」,曾是柯吉達第四任翻譯、現為他太太的楊雅琇解釋著。
「他是對台灣毛豆採收技術貢獻無可取代的人!」現任高雄區農改場旗南分場場長、人譽為「毛豆先生」的周國隆,這樣形容柯吉達對台灣毛豆產業推進的關鍵地位。從二○○八年開始,毛豆為台灣農產品外銷日本產值第一名,且連續十一年創新高,售價比中國、泰國還高,卻能在日本達到近五成市占率,祕訣在於品種改良、穩定供貨與產銷團結,而其中,穩定供貨就與採收技術息息相關。
迥異於國外農地廣大平整,台灣農地小且不平,機器遇到轉彎處,不易採收導致損耗,加上對習慣人工採收的農夫而言,還有熟悉度要克服,但為了抓緊從採收到日本當地僅花十四小時的黃金期,並保存其鮮度,就要靠機器採收,這也是讓一度疲乏不振的毛豆產業,得以興盛的關鍵之一。
柯吉達對台灣這塊土地濃厚感情的故事,則要從一九九三年初開始說起。
無私傳授毛豆採收術
經過二十餘載,歸化創業成立「收佳」
那時的台灣毛豆產業為了因應外銷需求,除了大幅改良品種外,在契作方面也引進國外機器取代人力採收,原任職機器設備商FMC的柯吉達,就因此被外派到南台灣,成了技術服務的技師。當時的他,壓根沒想過自己在二十多年後,會拿到中華民國的身分證,成為這塊土地的一分子,甚至還將自己創業的公司名字取為「收佳」,正是法文毛豆的意思。
家庭因素及對工作的堅持,竟成了柯吉達留台的臨門一腳。原在法國已經結婚的他,因外派多年造成夫妻感情不睦,柯吉達本想留在法國修復夫妻關係,無奈事與願違,為了讓彼此先冷靜下來,柯吉達接受了台灣農民的邀請。因先前外派台灣時,柯吉達的專業技術得到台灣毛豆農民的信任,加上他是當時最了解型號一六四七採收機的技師,因此農民們願意集體合資、花費一年約四百萬元台幣的技術諮詢服務費,聘請已離開FMC公司的他單獨來台。
農夫願意敞開心胸接受與習慣機器採收,關鍵在於他的無私。當時進口的機器在國外原是用來採收四季豆,而對技術執著的柯吉達,在外派期間與農民相處合作無間,甚至可以說二十四小時ON CALL(待命),像是毛豆採收多在凌晨三、四點,正在睡夢中的他常被CALL到農地,只是因為馬達忘了插電,或是因為不習慣機器採收,風吹草動就以為機器壞了等小事,但柯吉達沒有高人一等的姿態,他一邊教導,一邊將原來機器改裝成台灣農夫適合使用的程度。
一件小事,也讓農民深受感動。
當時採購的第一台機器,運到台灣高雄港時,因為船壞了導致採收機也有所損傷,手邊沒工具可修理的柯吉達,在當時第一任翻譯陳玉燕的幫助下,先在台灣各工廠找到臨時替代零件,至少讓機器可以拼裝上路使用。
就在第一個晚上,採買機器的老闆準備接風請吃飯,但台南農地現場馬上傳來機器有問題的消息。原本一分鐘應該要有一二○次轉速的效率,但僅出現十次轉速,柯吉達顧不及吃飯與否,立刻衝到現場,一看原來是有人調了轉速器,他解決問題後才回去吃飯,卻也已經逼近午夜。
也因為將這些事情掛在心上,儘管語言不通,柯吉達認真的舉動贏得農夫們的信任,願意接受機器採收、花高薪請他回台傳授技術,讓採收損耗率降低至一成。在人力上,一天一人八小時人工採收不到一百公斤,但機器可採收六十公噸,足足提升好幾百倍的效率,也解決了農地缺工的問題。
入境隨俗、發揮所長
自蓋住家廠房,興奮能參與總統大選
曾經外派俄羅斯、以色列等國家,來自人人覺得優雅就是法國代名詞的他,最後怎麼會選擇落腳在一個海島的嘉義縣水上鄉呢?「法國表面上看起來不錯,但制度比較死板。台灣讓我在農業技術上的一些想法,可以施展出來。台灣人很友善、不會板著一張臉,學習快速、有效率。」柯吉達說。
有趣的是,已經入境隨俗的他,在台灣蓋起自己的房子和擁有自己的廠房,但到了中午用餐時,吃著家裡園地種的高麗菜,還是習慣用刀叉。柯吉達在鄉間小路開車,不管是從嘉義到雲林或是高鐵站,不靠GPS導航總能一路狂奔。
他卻回憶起當初來時迷路的情景。柯吉達想起,有一天要從美濃開車到高雄市區,原本約一小時車程,他從晚上十一點開到早上六點才到飯店。從那天開始,他看見路標就照下相片,日後開車上路,每隔兩百公尺就拿照片問路,開始了老柯的問路學習之旅,漸漸對於南台灣的道路,也就一點一滴地熟稔了起來。
柯吉達從一個每兩百公尺問路的「路痴」,搖身一變為不用GPS導航的老司機。「能成為台灣的一分子,得到認同很好啊!我可以投票,也可以選總統啊!」這是問及拿到身分證的感受、柯吉達的回答。
歷經居住二十多年的情感投入,甚至女兒念完台灣大學新聞所之後,繼而到法國在台協會(Bureau Français de Taipei)工作,柯吉達早已是不折不扣的「本地人」了。

杜氏莊 世界科技人
毅然選擇落腳,享受開放寬容的台灣

來自距離越南河內約七十五公里遠的北江鄉下,杜氏莊是超級台客最年輕的代表。採訪見面約在台北遠企後門,遠遠就看見一位輕裝簡便、耳掛APPLE無線耳機的氣質女孩,迎面走來。
「我剛練習打鼓結束。」說話的正是杜氏莊,今年三十二歲的她,因為大學時在台灣的中興大學交換學生一年,因而愛上台灣,當時就讀越南河內外貿大學的同學紛紛選擇日本、新加坡等國家專攻研究所時,她卻選擇台灣交通大學GMBA(Global MBA)就讀,一轉眼來台已經十年。
目前任職於ACTi公司、擔任業務總監的她,一談起自己的工作兩眼就發亮。二○一七年,帶領團隊完成台北國際航空站監控系統改善工程、台北市政府資訊局機房改善工程。「我很喜歡現在的工作,也因為常出國,原本就想放棄越南國籍。」杜氏莊的動機很簡單,但過程中仍有一番掙扎。
杜氏莊因工作關係經常到香港出差,儘管護照內蓋滿了到歐洲、美國、新加坡等國出差的印章,但辦理香港簽證時,不是申請時程很久,就是被駁回,對她這位全球飛來飛去,自認是「世界人」的人,不禁興起放棄越南國籍、申請中華民國身分證的念頭,但因為父親是深具國家意識的越南共產黨黨員,來自家人的阻力不小,因此這個念頭變成實際行動,也花了兩年的時間。
「真的有必要放棄嗎?」父親面對她的決定時,淡淡地問,連哥哥也來關切。經過兩年的掙扎思考後,她覺得在台灣生活、職場環境沒有遭到歧視,因此下定決心走進台北市大安區戶政事務所辦手續,只不過,辦事人員看見她提出的文件內容,告知可以直接走高級人才申請之路,在取得台灣身分證的同時,也能保留原來國籍。「這樣更好,不然我差點就想放棄了。」杜氏莊強調地說。
在杜氏莊身上,可以看見地球村的縮影。出生在越南北江窮困家庭的她,從小就是資優生,國小五年級離鄉念書,經濟狀況雖不佳,但父母寧願窮、也不窮孩子教育的身教,深深影響著她。杜氏莊也夠爭氣,一路念到兩百人只取一名的越南河內外貿大學。
來台不過十年,三十二歲的她,就領軍一個八人團隊,並拿到香港政府智慧路燈計畫,也把父母因孩子讀書借的貸款,幾乎全額還清。當她在闡述香港政府智慧路燈計畫項目內容時,不管是商業模式或是AI技術和演算法,鉅細靡遺,最後還強調:「這是來自台灣的團隊!」
愛上台灣濃厚人情味
環境佳、治安好,情感鏈結難能可貴
杜氏莊直言,自己非常喜歡台灣,「方便、安全,人沒有太多,生活很舒服。」她目前與台灣、印尼兩位室友,分租位於台北遠企附近一層約二十五坪大小的公寓,對於剛換洗衣機時,廠商包含安裝與回收舊機的服務,稱讚連連。
她以前在菲律賓出差時,一下飛機看見保安都是配槍;有一次,到了比利時拖行李時,以為有人好心上前幫忙,但謹慎的她一轉身卻發現,後面竟然有人正在拉她的背包拉鍊,原來是前後照應要偷取她的東西。「在台灣,晚上十一、二點拿著手機講電話,走路回家很安全,不怕被人搶劫。」我們早已習以為常的生活,在她的形容下,卻好像真的是一種珍貴。
更遑論台灣的濃濃人情味。在杜氏莊就讀交大GMBA時,曾到學校附近餐廳打工。有一次出門遊玩,不小心受傷還住院開刀,餐廳老闆夫婦一聽到她一個女孩隻身在台,光是為了讓她進補身體,就燉了好幾周的雞湯。
「我只是一個陌生人。」杜氏莊說。理性選擇是她對工作的熱愛,情感鏈結應該是吸引她,迥異於同儕選擇到日本、新加坡等地工作的更深層推動力吧!

洪若彬 無人機專家
空拍影像對照地籍,揪違法抽地下水

儘管「台灣最美的風景是人」,但要花一年時間服兵役,你還會毅然決然留下來嗎?「會的,我還想在這裡買房子。」這是洪若彬的答案。今年三十三歲的他,是八十六位擁有中華民國身分證高級專業人才中,唯一需要服兵役的人。
「我每年都有不同的計畫。想買房子是一個,從小三餐不繼,到現在能買房、開進口車,已經很知足。能有一個美滿的家庭,是我堅持的夢想。」講到小時候家裡的困窘到今日的成就,一個大男生還一度哽咽。
從桃園高鐵站轉往中壢工業區,走進農業工程研究中心,在入口大門後方的走道上,畫有一個「丄」特殊的圖案,這是無人機起降點的標誌,是原籍在印尼的洪若彬發明的,他也是該單位將無人機應用於農業上的專案計畫負責人。
如果將無人機空拍影像對照地籍,還能抓出抽取地下水的不良商家,「我們直接闖進去可能會被揍,但從影像對比可以不用親臨現場,就能看見哪家馬達在動,表示在抽取地下水,就可以行動。」洪若彬解釋。
他還利用土木所學專業,測量台灣國土土地,進而形成資訊,應用在農業決策上。例如,透過衛星空拍,可以得知高麗菜種植面積,並提供給農委會,得以控制產銷不均問題。此外,因本身深諳中、英、印尼等國語言,在發展新南向國際交流時,還成為兩地溝通大使。
這位無人機專家曾經有個太空夢,卻因為不是本地人,而被拒絕在外。在他研究所畢業前,曾面試通過位於新竹太空中心的職缺,然而,就在報到前不到兩周的時間,被人資通知:「因工作涉及機密,而無法錄用他。」
當時,他僅剩兩周的時間找工作,要不然就得回印尼。洪若彬心想,在台灣求學這麼多年,希望多增加在此地的工作經驗,因此沒有向其他同學一樣,到新加坡或馬來西亞工作。「當時唯一要求的條件是:四七九七一元(當時規定聘請外籍人士薪水)乘以十二,就是我的年薪。」相較於研究所同學一畢業年薪百萬,儘管薪資待遇僅有一半,四年經歷卻讓他認識了整個台灣的國土地理環境。
「我比一般台灣人,還了解台灣地理。」操著台語的洪若彬說,因為工作關係,他得以深入桃園機場跑道、太魯閣的深山等地,這可是一般人都無法進入的禁區。首份工作四年的經驗,讓他從全台最北跑到最南,也讓他深入地方民情。
北到南深入地方民情
訴說發展願景,期待農業新應用成果
從剛來台只會「洪若彬」三個中文字,至今與田中農夫阿伯用台語交談沒有障礙,加上長得一副娃娃臉,根本就像是一個土生土長的台灣人。來台邁入十五年的他,當講到「正音」等台灣少用語言時,他還能搭得上腔;而印尼籍的太太在端午節時,還會包粽子過節,幾乎已經融入在此。
「我在這裡學到很多,也讓我生活無虞。」工作努力加上專業,年僅三十三歲的他,和太太兩人的年薪加起來,已是年所得前百分之十者,相較同儕並不遜色。「目前無人機應用在農業已有成果,現在就是要將點擴散到全台灣……。」洪若彬滔滔不絕地說著關於台灣農業經濟的藍圖之際,那條有形的國界好像也已經模糊、消失在其中……。
過去,對於外來人士來台定居或工作,總有大門不開的印象;然而,近兩年隨著法令鬆綁,與時俱進接軌國際,一方面培育人才,一方面也動員大舉獵才,無不希冀將來自全球各國最好的「腦礦」留在台灣。
理性驅動外,感性鏈結則是力度加深的推力。我們或許對於周遭的民主自由、不到一小時就能看到好山、好水的天然環境,還有二十四小時便利的超商服務早已習慣,但,看在異鄉人眼中卻是「寶貝」。在地球村時代裡,只有敞開大門,才能吸引更多世界來的「超級台客」,繼而將台灣的美好發揚光大,讓全世界都看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