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幣政策不是科學。」馬丁.沃夫表示,沒有人知道降息1碼會帶來多大的影響,也沒有人能預測通膨是否比想像中更頑強,但就像他自己「該說什麼、就說什麼」的專欄風格,他認為,隨著美國通膨明顯降溫,各項經濟數據也朝著「軟著陸」發展,從目前能掌握的指標來看,「換作是我,會更早開始降息。」他說。
事實上,包含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克魯曼(Paul Krugman)、安聯集團首席經濟顧問伊爾艾朗(Mohamed El-Erian)等著名經濟學家,此前也已呼籲聯準會應於今年6、7月就盡早降息。
克魯曼認為,作為全球最重要的央行,聯準會可能已經過度解讀通膨帶來的影響。仔細觀察,採購經理人指數(PMI)顯示通膨持續降溫,部分零售價格下跌也已經反映需求疲軟,但聯準會過於害怕通膨再起,而忽略了降息太晚的危險。
馬丁.沃夫同意克魯曼等人的看法,他強調,鮑爾之所以拖延降息,或許是基於「一旦降息就得降到底,難走回頭路」的心理包袱,換言之,除非等到情勢極度明朗的時候,否則不會輕易釋放降息訊號,「因此也很可能耽誤了降息時機。」他說,「也許到了十月,(聯準會)會需要再次升息,但就現在看來,降息是合理的選擇。」
對於鮑爾的心理包袱,馬丁.沃夫想起自己的老友,前英國央行行長金恩(Mervyn King)。「金恩曾對我說,你無法預測任何事情。」所以央行決策只能隨時應變,「央行不能對市場做出利率方向的『承諾』,更不能讓市場依賴央行的承諾。」他回憶。
雖然不確定鮑爾會不會繼續遲疑,但馬丁.沃夫表示,他自己正持續關注美國勞動市場、國內生產毛額(GDP)成長、實質利率及貨幣供給增長等數據,而目前可見的經濟數據大多是「舒服的」,甚至顯示貨幣政策可能過於緊繃,「降息過慢的風險,遠大於降息過快。」他說出了關於下半年全球經濟的第一個「不可預測」,一種基於鮑爾繼續遲疑的風險。
但是話鋒一轉,馬丁.沃夫說:「比起單純經濟的風險,現在更讓我擔心的,是地緣政治。」

擔憂二〉大國高築貿易壁壘 新一輪貿易戰一觸即發?
「國際社會已經邁入大國競爭的時代。」他指出,俄烏戰爭就是這個廣泛背景的局部,「中國是俄羅斯背後間接、謹慎的支持者,對抗歐洲和美國陣營。若再加上日本等其他國家,幾乎涵蓋了世界經濟的三分之二,是一場規模巨大的國際陣營對抗。」
在如此背景下,何種風險事件可能激化當前的政經對立局勢?他的答案是:美國總統候選人川普(Donald Trump)。
「川普是一張鬼牌(wildcard),我不知道他會如何對付中俄,也不知道他會怎麼處理西方聯盟。」他分析,川普揚言對所有中國輸美商品徵收六○%的關稅,中國勢必會報復。
接下來,美國企業可能被迫撤出中國,而川普則會向歐洲和日本盟友施壓,要求其效法。如此一來,貿易戰將蔓延全球。「這讓人想起1930年代初期。」馬丁.沃夫說,世界各國將很難避免選邊站,這會導致全球化的迅速瓦解,不可預測的新秩序將誕生。

中國政府近年大力投資電動車產業,據國際能源署統計,中國市場的電動車銷量約占全球60%。圖為福州市一處電動車充電站。(圖/Getty)
擔憂三〉 房地產泡沫破裂 習近平仍不願刺激消費
新秩序的一端是美國主導,另一端則是中國;訪談後半段,馬丁.沃夫就將風險聚焦在中國。
今年二月,他受邀到中國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演講,此行讓他對於中國經濟有更明確的見解,並歸結出四大問題。
首先,是人口減少造成的勞動力不足。第二是生產力成長放緩,馬丁.沃夫對此認為,部分原因是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對自身政權的不安全感,使市場環境惡化,進而影響了企業,造成中國私營企業的活力大幅降低,轉而過度依賴國有企業,「但國有企業在過去一直都成效有限。」
第三,地緣政治局勢。與20年前相比,中國的出口成長大幅下滑。雖然下滑在某種程度上是自然且不可避免的,但中國在國際上日益艱難的政治處境加劇了此一現象。
最後是最重要、也是馬丁.沃夫曾多次在專欄中提過的,中國經濟在投資和儲蓄方面的困境。「中國正經歷我過去30年一直在討論的、發生在快速發展的亞洲國家身上的問題。」他分析,過往中國經濟以每年10%以上速度增長時,高儲蓄率和高投資率的模式可以順利運作,但隨著投資需求和投資報酬率下降,無法匹配高儲蓄率,就產生了問題。
過去日本遭遇投資率下滑時,選擇透過財政赤字和外部投資平衡過剩儲蓄。而過去幾年,中國的總儲蓄約占GDP的四成,則是透過高額經常帳盈餘和房地產投資大幅擴張來平衡過剩儲蓄。如今,大部分房地產投資都無利可圖,於是政府讓泡沫破裂,「我認為讓泡沫破裂是正確的。」馬丁.沃夫說。
少了「房地產投資」這條路,那麼,如今的中國有什麼經濟策略能解決高儲蓄問題?
馬丁.沃夫分析了幾個可能性,其一是尋找新的投資領域,「他們顯然正在投資綠色經濟和高科技產業,如電動車等。」他說:「但我不認為中國能維持占GDP40%的有效投資,那太巨大了,而且中國的經濟現在年成長僅4%,不是10%。」
另一個作法是大量出口,再次創造巨額經常帳盈餘。然而,如今歐美大國不可能願意吸收中國的巨額經常帳盈餘,大量傾銷海外市場勢必引發保護主義,由歐美最近的關稅政策可以知一二。
最後一條路是提振消費。馬丁.沃夫曾在專欄分析,目前中國國內消費占GDP比率不及4成,主要原因是多數收入屬於企業,人民的收入占比低,但習近平似乎不願意改變收入結構,把錢放到真正有消費需求的人手中。「他擔心會把中國變成像歐洲一樣的福利國家,而人民變得懶惰。我認為這是個錯誤。」
習近平的固執,使中國面對當前宏觀經濟挑戰時作繭自縛,但作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占全球GDP比重逾1成5,中國經濟的好壞對於全球的影響不容小覷。一旦其選擇貿易順差方案,可能導致全球經濟緊張。
最後,馬丁.沃夫也強調,上述討論的,僅僅是一部分的風險。他又說一次:「我可以列出很長的風險清單,但我無法告訴你每一項的發生機率和時機。」回顧過去幾年,從疫情、戰爭到通膨,都是事前無法預期、卻對全球經濟造成重大衝擊的事件。「我們不是上帝。」他說,自己最期望看到的是,主要領導人都能根據眼下所知條件制定政策,並且,「保持彈性、隨機應變才是上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