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本刊委託《台灣經濟新報》的統計調查顯示,今年在「市值成長率排名前一百大」的兩岸三地企業當中,與餐飲、觀光、娛樂與民生消費等「內需」相關的中國企業,就有19家,數量遠多於去年的11家;另外,在「淨利成長率前一百大」當中,進榜的中國內需相關企業則有18家,相比去年8家多出了一倍有餘。
不過,若進一步檢視會發現,雖然多數進榜的中國內需企業在市值、營收與獲利方面皆有不錯表現,但這樣的好表現,很大程度是奠定在去年中國經濟相對較低的「基期」之上。白話文來說,就是去年中國經濟「表現太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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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能呈現M型化分布,高端奢侈品消費暢旺,但許多面對大眾的百貨商場人流仍偏冷清。(圖/Getty)
復甦底氣不足
買LV大排長龍 中級商場卻沒什麼人
以這次市值成長排名第41名的中國知名手機電商平台拼多多為例,儘管其市值相較去年成長了111%,淨利也大幅成長了275%,但若觀察反映公司「未來成長潛力」的股價表現,拼多多今年高點來到104美元,大約僅回到2021年中的水位。
「恢復還是偏弱。」曾在疫情爆發初期精準預估中國經濟走勢、現任海通證券研究所首席宏觀經濟分析師的梁中華,在近日報告中指出,雖然中國第一季度的消費確有顯著反彈,但增速僅回到了2021年的狀態,與疫情前相比,還有較大差距。換句話說,在梁中華看來,中國消費顯然是復甦了,但復甦的「底氣」並不足夠。這是中國經濟「復甦之年」的一大挑戰。
對此,在上海工作多年的雲芳亦深有感觸,她觀察,疫情讓中國財富M型化問題進一步加劇,導致目前中國的消費動能呈現兩極化的分布。
「我聽到很多大老闆在疫情期間是更有錢了。」至於一般人,雲芳感嘆,他們一是工作比往年更難找,二是即使找到工作,也面臨企業端的「降本增效」壓力,「開出的職缺往往都包山包海(意味什麼都要會),然後才給那麼一點錢。」
反映在消費上,另一位在上海多年的台商觀察,「在商場排隊買LV(路易威登)的是很多,但很多中級商場,就沒什麼人。」



(圖/攝影組)
通縮訊號出現
民眾收入成長預期轉弱 消費呈現分化
另一方面,與「內需成長」相悖離的是,根據近期中國公布的消費者物價指數(CPI)與生產者物價指數(PPI)數據顯示,三月CPI相較去年同期僅成長0.7%,相較前1個月更是下降了0.3%;至於PPI,則是相較去年同期下降了2.5%,已連續6個月為負值。不少人士憂慮,這是否代表中國經濟即將邁入長期「通縮」?
對此,多數經濟專家認為,中國經濟「罪不至此」,CPI的弱勢應只是反映大宗商品價格回落的短期現象,但陶冬提醒,會出現通縮訊號,終究代表了市場「預期」的改變。
陶冬觀察,當前中國的消費復甦和民眾的「收入預期」之間,明顯存在矛盾,這也可從當前中國消費分化的趨勢看出端倪。他舉例,「餐食、旅遊、會展的火爆,和大宗耐用品消費的低迷形成強烈對照。」據他觀察,中國居民可支配收入雖然今年來有所成長,但民眾對收入的「成長預期」,至今並不理想。
「預期」轉弱又會如何?陶冬警告,這恐怕會形成一股壓抑物價成長的「向下螺旋」,「企業對盈利的預期下降,投資就少了;消費者對收入的預期下降,消費就少了。」他解釋,按照過往經驗,通縮是一種自我生成、相互傳染、不斷升級的情緒,「通縮心態一旦形成,糾正會很難。」換言之,要從目前反彈性的復甦,走向更廣泛、可持續的成長,勢必得改善民眾對收入增長的預期。
然而,要改善收入預期,除了要穩住與中國民眾財富高度攸關的房市之外,另一個關鍵,即是企業要能創造出更多的就業機會。這,進一步帶出中國經濟在「復甦之年」的另一個挑戰:如何重振民營企業的投資信心?
時間先回到4月中,當時,中國海關總署公布3月份出口統計,以美元計價的出口額年增14.8%,遠高於市場預期的衰退7%,超強的出口表現,跌破不少專家眼鏡;在3月逆襲下,中國第一季出口繳出年增0.5%的成績,遠勝台灣、韓國同期的雙位數下跌。
對於這份亮眼數據,陶冬卻語帶保留指出,相關數據和中國各地港口所傳出的反饋之間,並不匹配,「我需要在美、歐的進口數據公布後,進一步尋找佐證。」另有專家解讀,出口超預期成長,或因去年12月至今年1月疫情爆發,耗盡了廠商的庫存,現在恢復生產,要追趕完成之前積壓的訂單所致。
對數據打問號的不止陶冬,各方都在尋求解答。「出口可能處於盲人摸象的狀態。」中國東吳證券在報告中如此寫到,該券商回頭反看去年中國各地方政府數據,提出的可能答案是「中西部內陸城市出口加速」,而這又與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需求有關;但無論如何,「只要成熟國家的經濟週期尚未見底,中國出口的反彈都是不穩的。」報告如此強調。
出口顯露疲態
昆山台商:多數工廠不招人,甚至裁員
確實,當場景來到中國電子製造業的重鎮江蘇省昆山市,與亮麗出口數據形成對照的,是另一番光景。
在台商西進中國的巔峰時期,在這個距離上海約50公里遠、有「小台北」稱號的城市,一度聚集了逾十萬名台商,鼎盛期間,據說昆山平均每平方公里就有四家台資企業,是台商在中國投資最密集的地區。昆山的景氣榮枯,過去很長一段時間就宛如中國製造與外貿出口的晴雨表。
這個晴雨表,如今透出了什麼關於中國經濟的訊息?
4月底,本刊特派記者實地走訪昆山,來到昆山經濟技術開發區南部的人力資源招聘市場,據一位在地台商回憶,過去每逢周三和周六,招聘市場往往人滿為患,擠滿了想要找工作的外地勞工,還有急著搶人的企業代表攤位。
但如今,映入眼簾的景象,是閉鎖的大門,人員只能從側門進出。進入之後,曾經人聲鼎沸的入場處一片空蕩,走進大樓內部的主招聘場區,本刊發現僅有零星4、5家的企業在招聘。在另一端的零時工招聘區域也是類似景況,僅有孤零零的電子牆上,在富士康的招聘欄位,映出幾個斗大的紅字:打卡7天補貼8百元。
談及招聘市場的蕭條,從事汽車零組件的昆山台商文宏(化名)向本刊指出,原因很簡單:因為廠商都落跑了。他回憶,去年四月上海封城之後,客戶訂單都往外跑,很多大公司往其他地方移動,台廠也都跟進外移。
文宏苦笑說,中國媒體報導,以前昆山工廠招兩百人,現在只招20人,這或許都還是經過「美化」的樂觀情況,「實情是,多數工廠現在是根本不招人,甚至還在裁員。」他以自家工廠為例,「從去年第四季到今年第一季,我們人力大概減了20%到25%。」
另一位近日拜訪蘇州的台商則觀察到,對比高峰時期,蘇州當地台商估計已有三分之一離開,而剩下三分之二、因為種種因素「難以離開」的,儘管工廠還在,產能大多已轉移出去。
供應鏈外移,企業不願招人,甚至裁員,就業市場的寒冬,也相當程度反映在居高不下的中國青年失業率上。

就業市場寒冬
青年失業率逾19% 勞動生產力堪憂
根據中國國家統計局公布的最新數據,中國16至24歲的青年失業率在3月份高達19.6%,持續在去年7月創下的19.9%史上高位區間徘徊。回顧過去幾個月,在知乎等中國指標論壇與社群媒體上,充滿了許多哀嘆「畢業即失業」的「抱團文」,其間更不乏有批評中國官方政策失當的聲音。
對此,熟稔兩岸政經發展的台灣經濟研究院六所所長吳孟道觀察,如果青年失業率遲遲壓不下來,中國勞動生產力勢必受到衝擊,這在當前中國人口紅利消失,老年人口持續增加的背景下,「未來中國經濟恐怕出現大問題。」
這也是為何,新任的中國國務院總理李強自今年3月上任後,立刻積極喊話並推出相關政策,試圖穩住民營企業與外資的信心。例如,在3月14日新一屆國務院第一次常務會議上,李強表示,「要平等對待各類所有制企業,依法保護企業產權和企業家權益,促進各類經營主體公平競爭。」又例如,在3月17日新一屆國務院全體會議上,李強則說,「要進一步深化改革開放……,促進民營經濟發展壯大,穩住外貿外資基本盤。」
對此,地方政府也積極響應,像是海南省政府在3月底就發布了支持民營經濟發展的26條措施,其中強調「對民營企業家涉案人員能不捕的不捕、能不訴的不訴、能不判實刑的不判實刑。」
幾天後,上海也發布了針對穩外資、外貿的41項措施,包括圍繞財稅、金融、人員往來、進出口等方面提出支持或便利化舉措,推動外資項目落地等。
「看起來,他(李強)對中國現階段面對的挑戰,是有深刻理解的。」論及這位被習近平一手提拔、過去缺乏中央歷練的「跳級總理」上任至今表現,經濟學人智庫(EIU)首席中國經濟學家蘇月向本刊表示。
蘇月觀察,李強上任以後體現了比較務實的工作方式,她舉例,最近的一次國務院常務會議,他強調要幫助企業穩出口訂單,並延續實施國家助學貸款免息及本金延期償還政策,都可看出他清楚意識到,出口放緩和青年失業率問題,是中國經濟當前面臨的兩大困境。
然而,在面對中國中長期的經濟結構性問題上,蘇月坦言,現階段尚未看到新政府有比較明確的舉措,「預計今年年底的中共三中全會召開後,才會有更清晰的政策方向。」

國安異軍突起
官方喊備戰 軍工、半導體、航太猛進
此外,蘇月補充,短期經濟挑戰只是中國政策考量的其中一環,中國的政策制定還會考慮其他因素,「例如二十大報告中提到的長期發展和安全議題。」
確實,綜觀今年以來中共的不少人事布局與政策,都帶有相當濃厚的軍工色彩,例如不少分析人士留意到,在兩會後新就任的四位副總理中,就有兩位具國安背景,如此景況為二十年來首見;又例如,中國在今年《政府工作報告》中明確指出,要「圍繞實現建軍一百年奮鬥目標,邊鬥爭、邊備戰、邊建設」,「全面加強練兵備戰」,以及今年中國國防預算增速創下近四年新高等。
事實上,中國官方政策往「國安」的轉向,也相當程度反映在此次《今周刊》一千大的排行榜中。本刊梳理發現,今年擠進一千大排行的中國企業當中,軍工、半導體、航太等與國安相關的企業,共有78家,遠高於去年的60家;在市值排名進步部分,此次進榜的國安相關企業,家數達到55家,亦高於去年的41家,除此之外,不少進榜企業皆有「國資」背景。
以今年市值成長率排名第八的中航電測為例,其為中國央企航空工業集團的下屬企業,主營軍民用智能測量和控制產品;另外,像淨利成長排名61的北方華創,是由北京電控聯合七星集團、清華大學、北京大學、中科院微電子所和中科院光電技術研究所共同出資設立,主要業務涵蓋半導體設備與精密零組件等。這也帶出了中國復甦之年的第三個經濟挑戰,亦即難以阻擋的「國進民退」浪潮。
事實上,不僅軍工產業高唱「國家至上」,在貢獻中國經濟約兩成五的房地產業,亦可看到類似情況。對此,野村證券中國首席經濟學家陸挺即在日前指出,之前中國的房地產行業是國企比率小於二○%,民企大於八○%,但他留意到,愈來愈多地方國企,例如城投公司,開始直接參與房市開發。陸挺預期,在這一輪房市洗牌之後,「房地產行業國企、民企比率會發生很大逆轉。」
除了軍工與國安的異軍突起之外,近年成長迅猛的電動車與新能源產業,去年表現也更進一步。
綜觀此次一千大排行榜中,進榜的中國新能源企業多達101家,比去年多出27家;營收成長率前一百大中,新能源企業即占了44家,可謂今年榜單中表現最亮眼的產業。
「中國的汽車市場正來到一個十字路口。」回顧剛結束的上海車展,國際媒體一面倒的盛讚中國電動車的發展,陶冬在受訪時,亦坦言受到了不小「震撼」。
陶冬感嘆,在這次車展中,無論是整車還是零件,傳統汽車的蕭條表現得一覽無遺,「上百年的技術儲備和製作經驗,被電動汽車的體驗和成本擊垮了。」相較之下,他認為,這三年中國的電動車在激烈競爭中迅速成長,「在不同檔次的市場都展現出很強的競爭力。」
實地走訪上海車展的雲芳,亦向本刊分享,指此次車展的亮點之一,是比亞迪旗下高端品牌「仰望」所推出、售價高達109.8萬人民幣的U8純電休旅車。「幾乎所有(參展)的人都被吸過去了!」雲芳表示,過去談到比亞迪,想到的可能是滴滴打車,也就是比較偏向中低端的品牌形象,與歐美豪華車企仍有一段距離,「但在車展過後,這樣的印象基本已被打破。」
「中國汽車業通過電動車實現了一場逆襲,一個具有全球競爭力的(中國)國產電動車產業鏈已經成形。」陶冬評論。
不過,中長期願景看似美好,但展望今年,中國新能源產業恐須先面對產業景氣大幅回落的「骨感現實」。其中一個「骨感現實」,是碳酸鋰價格的暴跌。
過去兩年,隨著中國新能源汽車的熱銷,對電池材料的大量需求,讓碳酸鋰價格暴漲逾十一倍。從去年第四季開始,新能源汽車銷量成長放緩,相關產業鏈價格集體回落,碳酸鋰價格更是跌得一馬當先。過去幾個月裡,碳酸鋰的價格從最高接近每噸六十萬人民幣,直線滑落至不到二十萬人民幣。


分析認為,近三年中國電動車的綜合實力,已可與歐美龍頭車廠比肩。圖為比亞迪於上海車展亮相的電動休旅車U8。(圖/Getty)
新興產業逆風
碳酸鋰價格暴跌 新能源車秩序恐重整
碳酸鋰價格的暴跌,意外牽扯出中國電動車電池龍頭寧德時代「讓利失敗」的窘境插曲。原來,今年2月,寧德時代推出了「鋰礦返利」計畫,擬透過讓利給下游,藉此鎖定車商的長期訂單,具體作法是,車商部分電池採購以每噸20萬人民幣的碳酸鋰價格計算,剩餘部分則按照市價計算。
「寧王」提出上述計畫時,碳酸鋰價格還在每噸四十四萬人民幣,車商可透過參與讓利計畫降低成本,但不到兩個月內,價格就跌破寧德時代的讓利標準。
上游價格大幅回落,直覺上有利於中下游企業的獲利改善,對整個新能源汽車產業長期發展而言,應是利多消息才對。但業界普遍認為,碳酸鋰價格崩落的背後,其實隱含了中國新能源車產業鏈面對未來的未知與徬徨。
「新能源汽車購置補貼政策於2022年12月31日終止,之後上牌的車輛不再給予補貼。」前年年底,一份由中國財政部、工信部等共同聯名的公告,宣布此前實施13年的「國補」政策,確定於2023年退場。所謂「國補」,即指政府對消費者提供購置新能源車的補貼政策。
趕在國補退場前的最後一年,中國新能源車狂催銷量,去年全年賣出近689萬輛,年增93%,龍頭比亞迪更賣出了187萬輛,年增152%。但時序進入2023年1月,比亞迪單月銷量立刻較前月驟減近36%。
碳酸鋰的行情,多少反映了業界對中國新能源車未來需求的預期,在國補退場後,各方認為中國相關業者自此進入「以價換量」的新階段;換言之,整個產業的秩序恐將重新調整。一位中國新能源產業人士評論,中下游業者現在的想法多半「以不變應萬變」,「因為,沒人知道谷底在哪。」
新能源產業對前景的「迷惘」,就宛如當前中國經濟的一面縮影。
迷惘,因為消費復甦的「底氣不足」;迷惘,因為供應鏈的持續遷移;迷惘,因為「國進民退」的產業趨勢難擋。這,就是復甦之年的新中國。
當傳統拉動中國經濟的「三駕馬車」消費、投資與出口已顯疲態,新興產業又遇逆風,新官上任三把火的「跳級總理」李強,能否在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的充分授權下,走出經濟新局?一切的一切,留待時間給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