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和美國做生意,就要按照我的規則走。」這應該是川普沒說出口的言下之意。過去一年,在中美雙方口水滿天飛的爭執互嗆之外,川普與團隊其實已悄悄完成一連串的規則布局,這些規則,像是在全球政經地貌畫下了斑斑溝渠,它讓各國在美、中之間必須「二選一」,也讓中國終於認清現實,自己已經陷入「恐被世界孤立」的危險困境。
隨著中美貿易戰逐漸接近尾聲,狂總統那句「美國優先」的口號與貿易保護主義戰略,或許才要真正開始影響中國和世界的未來。
美國時間四月五日,川普與劉鶴會面的隔日,《紐約時報》記者柏凱斯(Keith Bradsher)寫出一篇報導:「無論中美將會簽下什麼協議,川普都贏得了重大勝利——企業集團已重新檢討過去對中國的高度倚賴。」文中舉例,包括GoPro、包括GoPro與孩之寶均開始將產能移出中國,而台灣的宏正自動科技也針對部份產能做出調節。
柏凱斯曾在二○一三年拿下普立茲新聞獎,當年得獎的報導,是他在一二年發表的「蘋果經濟學」(The iEconomy),探討「蘋果iPhone為何要在中國製造」,從中,他深刻鋪陳出全球製造業高度倚賴中國高效產能的無奈現實。回頭來看,四月五日的這篇「川普勝利」報導,像是柏凱斯對自己得獎作品的一次修正,而修正的方向,近乎調轉了一百八十度。
貿易戰一年後,世界的風向的確已經調轉,朝著川普要的方向吹。
場景來到印尼,位於首都雅加達西北方約八五五公里、人口僅約一百二十萬的巴淡島,是印尼政府設立的自由貿易區。九○年代,這裡曾是台商南向的熱門之地,高峰時,多達近三十家台商進駐;但隨著勞力成本上升,十年後台廠陸續遷出,一七年巴淡島的失業人數一度高達三十萬人。「目前大概就十幾家台商,主要集中在台灣工業區及民丹工業區兩地。」巴淡島台灣商會理事長、紘圓工業董事長陳文欽說。
然而,在中美貿易戰開打以來,這裡的面貌有了轉變。
去年底,和碩董事長童子賢對外表示,為緩和貿易戰帶來的衝擊,將把部分產線從中國遷往印尼巴淡島。「遷移的產線包括受美國關稅影響的『非iPhone』產品,以及機上盒與其他智慧裝置。」和碩主管受訪時指出,印尼廠四月開始營運,「包材與機殼廠(等上下游業者)都已經過去了,PCB(印刷電路板)也會過去。」而據巴淡島工業發展管理局的說法,和碩總投資額可能上看三億美元,小島上,一條新生的產業供應鏈,或許正在成形。
東南亞的另一端——越南,筆電代工大廠仁寶指出,當地的生產線都已架設完成,未來會視貿易戰談判情況,決定是否加速建設,「但無論如何,越南產線都會啟動。」仁寶強調。
無論談判情況如何,產能調整都不會停;業者的說法呼應柏凱斯的論調,也貼合著川普的期待。而企業界的決絕態度,恐怕也和政治現實有關,這就必須回到過去一年美國精巧布局的「川普規則」。

美製「毒藥丸條款」逼各國就範
誰跟中國談貿易協議就翻臉
去年十一月三十日,G20高峰會。期間,川普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敲定「貿易戰停戰九十日」,然而這個驚世訊息卻蒙蔽了另一項影響深遠事件的能見度。峰會間,美國、加拿大和墨西哥正式簽署了《美墨加協定》(USMCA),待三方簽署國議會批准後,其將取代已有二十四年歷史的《北美自由貿易協定》(NAFTA)。
相比《北美自由貿易協定》,取而代之的《美墨加協定》給予美國乳製品更多機會進入加拿大市場,鼓勵區域內生產更多的汽車和卡車,同時引入了最新的智財權保護措施。然而,「它是一顆毒藥丸!」這個形容並非來自有醜化美國動機的中國或其他國家,而是代表美國參與《美墨加協定》談判的要角——商務部長羅斯(Wilbur Ross)。
至於「毒藥丸」,指的則是《美墨加協定》第三十二章第十節的種種內容,簡稱「32.10條款」。去年底,羅斯接受《路透》專訪時,就是用如此陰險的字眼,形容自己團隊精心擬定的這項條款。
根據32.10條款,協議中的任何一成員國,若與「非市場經濟國家」達成貿易協議時,則其他成員國可以在六個月後退出。也就是,如果加拿大或墨西哥想和「非市場經濟國家」簽下貿易協定,依據32.10條款,美國就能和加拿大或墨西哥徹底翻臉。
那麼,誰是「非市場經濟國家」?時間回到一九九九年,當時欲加入WTO(世界貿易組織)的中國,市場經濟體制尚未建立,因此被WTO認定為「非市場經濟國家」,影響所及,當WTO會員國對中國進行反傾銷調查時,認定傾銷與否的判斷標準,是用較嚴格的「第三國替代價格」為依據,而不考慮中國國內的價格和成本。簡單來說,非市場經濟國家在面對傾銷指控時,「被判有罪」的機會較大。
然而,根據該條款,在加入WTO十五年後的中國,本該於一六年「自動升格」為市場經濟國家。惟在美、歐認為中國市場開放程度仍未達標,條款本身亦具一定模糊性下,中國的市場地位至今一直未能獲得認可。
WTO認定爭議遲遲未解,美國索性不甩WTO,直接依據國內《關稅法》七七一條,在一七年十月二十六日發布二○五頁的「對中國的市場經濟地位認定報告」,直指中國並不滿足美方所設定的六項市場經濟地位國家須具備的要件,也因此,不具備市場經濟地位資格。
換句話說,讓「毒藥丸條款」發作的催化劑是「非市場經濟國家」,「非市場經濟國家」就是中國,而中國是不是有朝一日能夠變身「市場經濟國」?話語權則在美國老大手上。
當然,川普是有對「市場經濟國家」訂出規則的,根據一七年十月發布的那份備忘錄,「市場經濟」必須符合六項條件:外國貨幣的自由轉換與流入、薪資水準有透過勞資協商空間、外國企業直接投資或合資不受嚴格限制、生產資源的分配不受政府控管、商品價格不因政府力量扭曲及其他事項。每項條件,備忘錄裡都寫下了長達數十頁的「中國罪狀」,就連「其他事項」,也點名「《中國憲法》並未限制共產黨權力」。
恐怖的是,被迫吞下毒藥丸的,恐怕不會只有加拿大和墨西哥。「有了這一先例,未來在與其他國家談判時,加入類似條款將容易多了。」羅斯強調,「各國會逐漸明白,這是與美國達成協議的先決條件。」

昔對中友善,如今發布報告變臉
歐盟稱中國為「全面競爭者」
眼前,美國正與歐盟、英國、日本等超大經濟體談判貿易協定,川普像是在談判桌旁擺放了一具重型火炮,炮口表面上瞄準了盟友,核心目的則是孤立中國。
以當前正困於脫歐僵局、亟待與各國重簽貿易協定的英國為例,英國國際貿易部(DIT)前助理部長就已坦言:「中國條款是個麻煩!」至於歐盟,表態更是明確,今年三月十二日,歐盟委員會發布《歐中戰略前景》(EU-China–A Strategic Outlook)報告,一反過去對中國相對友善的姿態,而是把中國點名為經濟領域的一大對手、政治領域的「全面競爭者」。英國《金融時報》對這份報告直接定調:「歐盟的立場明顯在向美國靠攏。」
進一步看,如果日本也受到川普「毒藥丸」的箝制,這代表正在談判的「區域全面經濟夥伴關係協定」(RCEP)恐將蒙上陰霾。該協定包含東協十國及中國、日本等。「『毒藥丸』條款,是美國削弱中國在全球貿易和產業供應鏈地位的重要一步。」香港中文大學商學院助理教授胡榮如此評價。
「中美對抗的整體格局已經成形。即使是貿易戰後,這一趨勢預料也將會持續。」熟稔中美政治經濟發展的台灣金融研訓院副研究員謝順峰指出。
選美國,還是選中國?川普對全世界設下的這道單選題,是產業界「無論中美談判情況如何,產能調整都不會停」的理由,也被認為是逼迫中國加速低頭的壓力之一。然而,川普本身難道沒有任何加速止戰的壓力?

「中國威脅論」在美躍主流聲音
親中派紛紛轉向挺川普
壓力是有,美國經濟與股市終究已經漸露疲態;只不過,就連美國境內的風向,也已順著川普的意念而吹。
三月二日,美國紐約聯邦準備銀行與普林斯頓、哥倫比亞大學兩位經濟學家發布研究,自川普去年七月初分三階段對兩千五百億美元中國進口商品課徵關稅以來,美國企業與消費者每個月平均因此多付出了約三十億美元的稅負成本。
隔一天,世界銀行首席經濟學家高柏(Pinelopi Goldberg)等四位經濟學家發布另一份報告,異曲同工,顯示美國單是因為進口成本上揚導致的損失,一年就高達六八八億美元,將近國內生產毛額(GDP)的○.四%。即使扣掉國內生產商因漲價所獲得的利益,貿易戰對美國經濟造成的損失,仍占到GDP的○.○三%。
嚴謹的研究數字,精準符合一年前經濟學界對貿易戰「沒有贏家」的憂慮;但一年下來的論述與戰果,也已讓川普的「中國威脅論」一步步脫離民粹與口舌之快,逐漸成為美國主流學術與外交圈的共鳴,同時,弱化了經濟副作用的後座力。
去年十一月二十九日,美國史丹福大學胡佛研究所與紐約亞洲協會共同發布《中國影響力與美國利益:提高建設性警覺》報告。報告大力批評中國在美國的全面滲透與影響,包含積極滲透美國政治圈,亦大舉操弄美國大學、智庫、媒體、企業和僑界,希望藉此改變美國社會對中國的形象。
值得留意的是,該報告的執筆人,包含了過去典型的「親中派」及對中樂觀派人物,如七○年代主導重建中美外交關係的美國駐中前大使羅德(Winston Lord)、白宮國家安全會議前亞洲事務資深主任麥艾文(Evan Medeiros)、知名中國研究學者謝淑麗(Susan Shirk)與沈大偉(David Shambaugh)等。
「我們曾經滿足於對中國既有的防備,那個時候,中國採取的是韜光養晦的策略,雙方都認為自己有足夠的時間(做出其他改變)。」麥艾文在去年底的一場華盛頓智庫布魯金斯學會論壇中指出。
然而,麥艾文話鋒一轉,表示這一切都變了。「現在美國相信,時間來不及了,(對中國) 只有被動地防範是不夠的。」
「我相信以前中國所擁有的那種進步,現在已經中止了,中國在倒退。」這是謝淑麗在今年年初接受香港媒體採訪時的說法,她對中國的態度如今明顯偏向負面,但○七年她在《脆弱的強權》著作中,是樂觀指稱:「隨著中國經濟崛起,其政治體系將會弱化,而解決之道唯有民主開放。」
對中國疑慮的加深,也進一步蔓延到了美國的大學校園。四月三日,作為美國指標性學府的麻省理工學院在學校網站宣布,將對來自中國 (包含香港)、俄羅斯以及沙烏地阿拉伯的研究項目進行額外審查,至於審查重點將放在知識產權、出口管制、數據安全及存取與國家安全等面向。
然而,此波審查力度之大,連因一國兩制而理應享特殊待遇的香港也未能豁免。對此,香港理工大學副校長衞炳江即憂慮指出,若該政策來自美國政府的指示,其他美國大學恐會跟進。
簡言之,貿易戰一年,美國國內對中國的「認知」已經歷一波全面轉向,這是川普的另一場勝利。對他來說,剩下的問題,只有資本市場的力挺了——美國股市不能出亂子。這部分,川普或許也已著手布局。

聯準會意外「鷹轉鴿」
川普、美股吃下定心丸
去年底,各界開始分析新一年度聯準會利率委員會「鷹派與鴿派投票權」的席次變動;原先認為,在十二席擁有投票權的委員中,扣掉已懸缺許久的二席與享有永久投票權的六席後,剩下的四席將有三席因輪調制度而「由鴿轉鷹」,引發外界對聯準會今年恐加速升息的憂慮。
未料進入新的一年後,聯準會的態度讓人跌破眼鏡,不僅暗示全年不升息,甚至表示縮減聯準會資產負債表的工程將提前結束……。貨幣政策戲劇性的急轉,不僅讓川普吃下定心丸,也不免讓人想起那位一直以來被公認「川普中國政策幕後操盤手」的人物——白宮貿易與製造業政策辦公室主任彼得.納瓦羅(Peter Navarro)。
納瓦羅這兩年當然夠紅,他與安一鳴(Greg Autry)合寫的《致命中國》,被認為是川普的中國政策指導書,該書痛恨中國政府的色彩鮮明。不過多數人可能忽略了,早在《致命中國》出版的七年前,納瓦羅已是有名的暢銷作家。只是,他當年的著作與中國無關,他寫的,是股市投資書。
「巨波投資法」是納瓦羅當年提出、紅遍華爾街的重要理論,這套法則主要用來推論「重大事件對股市的影響」,其重要邏輯,是「貨幣政策就像漣漪,會波及整個股票市場」。他以車市為例,指當聯準會利率提高,貸款利率會因此上升,買車的人減少,「產生漣漪效應,波及輪胎、擋風玻璃、汽車音響系統等產品的生產商……。」最終影響整體經濟與股市。
納瓦羅很清楚,要讓美股不致成為貿易戰的絆腳石,貨幣政策必須配合。川普對聯準會決策的看法是否因此受到影響,外人不得而知;惟今年以來,聯準會出乎市場預期的決策,部分聲音認為,這或許多少反映了川普連番炮轟聯準會主席鮑爾、威脅將其撤換的政治壓力。
公開炮轟之外,川普在三月底及四月初也一連提名了兩個人選,希望補足聯準會空著的兩席理事席位。兩位人選分別是「教父披薩」連鎖店前執行長凱恩(Herman Cain)和保守派評論員摩爾(Stephen Moore),而這兩位也被認為是川普的政治盟友。至此,川普掌控聯準會的企圖也就更加鮮明了。

川習會留懸念
簽協定後挑戰才要開始
納瓦羅的好友、也是《致命中國》共同作者的安一鳴接受《今周刊》訪問時,並未說明納瓦羅或川普對貨幣政策的影響,但他強調,川普團隊與過去美國執政團隊的一大不同是,他們不會輕易讓短期的經濟波動影響長期的國家經濟戰略,「儘管短期會有陣痛,但川普或納瓦羅不會改變方向!」
回到四月四日的那場白宮記者會,川普說,「我們還有路要走,但不會太遠了。」有消息指出,雙方可望在五月中旬以前完成協定;但在當天雙方代表談判後,川普並沒有對「川習會」的時間點多作表態。記者會時也在現場的鷹派戰將納瓦羅則說,「馬拉松的最後一哩路,總是最長,也最艱難。」
對於川普、對於納瓦羅,這最後一哩路是雙方關鍵爭議的終極談判;但對中國、對習慣全球化貿易的世界經濟來說,漫長而艱難的調整之路,恐怕才將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