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年代就到中國，一個「田僑仔」台商大哥聊發跡史：人家都開玩笑說信義區以前是田地，這裡連田都不是

這聽起來似乎很現實，但沒辦法，金融業就是這麼現實的地方。畢竟是處理錢的產業，怎麼能不向錢看呢？而且那些超高規格的服務設備，也都是私人銀行真金白銀去換來的；最誇張的例子是：我曾聽過香港某歐系私人銀行，為了取悅客戶，把當年上海F1的賽車場地包下來一天，讓那些VVIP級客戶去跑道上「遛」自己的超跑。

其中多數人─特別是香港電影「賭神」的劇迷─耳熟能詳的瑞士銀行，我自己就曾到訪香港的瑞銀不下十次，後面當然如同走自家廚房一樣熟悉，但第一次去的時候，其內部的裝潢之華麗，還是讓我這個鄉下土包子為之乍舌。特別是一走進香港瑞銀正廳，那面對維多利亞港的無敵海景，讓人不論看幾次都為之嘆服。

「民脂民膏啊......」我不禁在內心感嘆。這應該都是那些超級VVIP客戶貢獻手續費收入所換來的吧！

「很誇張吧！聽說光大廳這個沙發區，每年租金就要4千萬港幣啊！」身後忽然傳來再熟悉不過的台灣腔，令我下意識地轉身，印入眼簾的，是一位中年大叔。如果國語字典需要「田僑仔」的真人圖片做文字註解，我想這位大叔應該是不二人選。

這位主動向我攀談的趙大哥，其實是中南部的台商，早在90年代就已經去對岸發展了；在廣東省江門市一隅設立了自己的工廠，成為某國際大型代工廠的供應鏈之一。趙大哥在他的賓士S系列加長型豪華大車裡向我描述他的奮鬥史：「當時來的時候，是真的什麼東西都沒有喔！就是一片荒地……人家都開玩笑說信義區以前是田地，這裡連田都不是！連種個鳥屎都沒有！」

雖然很想吐槽他鳥屎不需要種，但賓士S不知道幾百坐起來好舒適，我也就繼續靜靜聽他「臭彈」。

「我們來了以後齁，你知道最難的是什麼嗎？不是蓋廠、也不是買地，是徵人！因為附近什麼都沒有，根本不知道去哪裡找人，哇哈哈哈！」

雖然不知道找不到人笑點在哪，但還沒來得及吐槽，趙大哥按下我與他座椅中間扶手區的一個按鍵，竟然從扶手區後面、連接著行李箱的地方彈射出兩個香檳杯及香檳，而且還冒著煙……是冰的！

我吞了吞口水，「那你當時為什麼不找熱鬧一點的地方呢？」

趙大哥揚起眉看著我，「因為便宜啊！當時台商來開發，如果是找完全沒有開發過的地區，地幾乎是隨便你拿；只要能帶動就業，政府什麼都幫你，甚至很多許可執照，一個禮拜就下來了！」

這點在我後續的中國經驗中得到驗證：雖然同樣都是「公家機關」，但是不同的地方單位，仍然存在微妙的競爭關係，甚至即便是同個省分裡面的城市，也會為了爭取預算、地方官為了自己的政績考量等因素，而彼此爭奪資源。

「我們以為來共產國家齁，拿地會很困難；但是沒有想到齁，人，才是最難的！」趙大哥感慨地說。

「是啊是啊，人的因素，永遠是最不可控的……」當時在創業的我，心有戚戚焉，就附和了趙大哥兩句；不過你說歸說，手不要停下來，香檳趕快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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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邊喝邊聊，我們很快到了前往江門的口岸，正要登船之前，趙大哥忽然眉頭一緊，露出當天以來最嚴肅的表情：「夭壽啊，我忘了問，你有沒有帶台胞證？」

真的是夭壽，這個問題不是最一開始就要確認嗎？

「有有，我有帶。」

「喔喔，有就好……」趙大哥轉身繼續往甲板前進，進入船艙前，塞了不知道什麼到船上的服務人員手中，他就帶著我們，繞到某一個小門後。門一拉開，不說我還以為來到錢櫃！而且……還是有妹子的那種！

趙大哥很自然地坐到正中的位置，妹子們就像剛被摩西分開的紅海正要恢復原狀一樣，又往趙大哥身上靠攏；趙大哥大聲喊道：「妳們今天要好好照顧這位……欸你貴姓啊？」

真的是夭壽，看來剛剛大半瓶香檳都是你喝的吧。

「呃不用、不用特別招呼我沒關係，趙大哥，我跟你簡短介紹一下我們的計量模型吧！你聽過隨機漫步……」

「不用散步啦！在船上要散什麼步！先喝先喝啦！下了船再說！」旁邊的紅海女孩熟練地斟滿兩杯台啤，一杯端給我，曼妙的手勢搭配擠得恰到好處的乳溝，「您好，怎麼稱呼？」

唉算了，散什麼步，就先喝吧！紅海女孩就這樣靜靜地坐在我旁邊，伺候著我吃喝。不聊聊也真的挺尷尬的……

「欸，那個……」我嘗試著開口。

「我姓徐，叫小倩。」

「喔，原來妳不是姓紅叫海啊……」

「什麼洪？」

「沒事沒事，小倩，我問妳喔，妳們都是內地人嗎？」

「是呀，我來自哈爾濱的。」

「但妳們這樣，進進出出香港，有這麼方便嗎？」我會有此一問，是因為在當年，中國還實施相對嚴格的邊境管控措施，即便是陸路或水路，台港澳居民要進中國相對容易，但中國人民要出境卻不是那麼簡單的事。

「什麼方便？我不懂你的意思。」小倩顯得很困惑，已經喝到有點大舌頭的趙大哥在旁邊幫腔：「她們沒有入境香港啦！」

「什麼意思？」這下換我困惑了。

「她們不是進了香港後又出來，她們就是留在船上，人沒有入關，等於沒有出入境的問題！所以每次我要坐船，我就會聯繫她們的媽媽桑，讓她們上船後，在船上等我啦！」

哇，原來還可以這樣！

沒想到趙大哥接下來講的話更勁爆，「我這個靈感齁，是來自我有一次沒有台胞證也入境江門的經驗！」

「沒有台胞證也可以入境嗎？」我大驚，手中酒杯差點掉到地板上。

「嘿嘿、厲害了吧！」趙大哥仰頭乾掉手中台啤，繼續說：「反正就是有一次齁，我來香港買金飾，結果臨時有事要回江門，急急忙忙就上船，結果到了江門口岸，才發現：靠腰啊！某抓丟台胞證！」

「那怎麼辦？」剛剛還在問我貴姓的人，確實很像他會做的事。

「對啊，當時在海關另一邊我的司機也傻眼，問說可不可以通融一下。」

「就這樣進去了？」這個「通融」應該有點昂貴吧！

「當然沒有啊！海關耶！那可是直屬中央的單位！反正喬了半天，最後折衷的作法，就是讓我在船上睡一個晚上，等隔天早上開船後再『遣返』回香港，嘻嘻嘻！」

雖然我不知道被遣返回香港笑點在哪，但我總覺得這故事還沒完，「所以你就真的在船上睡了一個晚上？」

「納屋摳連！我趙某某捏！後來便當才剛吃完，海關的人就急急忙忙跑回船上，說要讓我進去了。」

「蛤？所以怎麼進去的？」

「叫人囉！我叫我老婆打給書記，說我碰到些麻煩，結果說書記太早就喝醉了，只好又打給市長，還好市長只喝個半醉而已。」

真的是還好，看來我在平安入境之前，最好也少喝點。

「市長後來又打了幾通電話，也不知道他打給誰，反正就是……搞定了吧！」趙大哥繼續說：「那個海關的人，叫我把身分證啦、健保卡啦，什麼有的沒的證件全部押給他，就讓我進去陪市長喝酒了！」

也太隨便了吧！不是說海關是直屬中央的嗎！

但在我往後的中國經驗裡，這點也持續得到驗證，甚至即便直至今日，中國社會運作的底層邏輯，仍然是「有關係就沒關係」。唯一的差別是，過去制度法規不明確，所以可以大剌剌的「有關係就沒關係」，而各種靠關係後的產出，造成相對混亂的結果；但在今天，法令變得較為嚴明，「靠關係」的作法就變得較為隱晦，社會資本的運用方式變得更加幽微緻密，檯面上不能明目張膽地說「有關係就沒關係」，但實際上誰都知道，「關係」仍然是在中國江湖走跳，最重要的一項防身技能。差別只在於，你選哪邊站而已。

趙大哥的這段「無證入境」感覺好像講了很多次，旁邊的紅海女孩們一副已經聽到不想再聽的表情。小倩幫我把我的酒杯斟滿，揚起手說要跟我乾杯，在雪白的肩線後方，隱隱已經看到了江門市的燈火。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呃趙大哥，所以你剛剛忽然這麼緊張問我有沒有帶台胞證是……」

「因為你沒帶的話，我要提早打給市長啊！」

「但是打給市長後，我就可以進去了不是嗎？」

趙大哥露出當天第二次嚴肅的表情，「我上次進去後，陪市長從晚上喝到隔天中午，你行嗎？」

國際之男碎碎念

與其不用台胞證也能入境，我可能更偏好「公事公辦」的人臉辨識自動通關呢！

飲酒過量，有害（礙）健康；酒後不開車，安全有保障。

作者簡介_國際之男

左手散文、右手分析財務報表；左腦檢視併購框架，右腦描繪下個世代的美麗願景。北京、美國、香港，加起來住了快二千個日子，去了超過五十個城市，領悟到唯一不變的是人性中的光明與脆弱。

本文摘自聯經出版公司出版 《不是你不可以：從燒臘到雪茄，國際之男的跨國工作日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