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珠小珠落玉盤般的人生意外

匆匆跑進教室，趕緊在瑜伽磚上盤坐下來，找到坐骨，往下穩穩扎根，再由下往上拉長脊椎，接著把兩個肩胛骨往後放，幫助放鬆肩膀、臉上的表情，並且，溫柔眼神。

吐一口長氣，吐到盡頭，再深深地吸一口氣！

差點就遲到了。
酷酷的老師早就氣定神閒地在教室前方坐好，然後，開口說，歡迎各位同學來到這堂哈達二。

啊？什麼？
剛剛的準備動作立刻瓦解，好不容易放鬆的表情和那該死的溫柔眼神，全都消失。

什麼哈達二？不是哈達一嗎？
我的瑜伽教室有很仔細的課程分級與類別定義，從基礎瑜伽進階到哈達一，是現在的我，而我很清楚我的肌耐力和對很多體位法的熟悉度，肯定還不到哈達二。

這該怎麼辦才好！我呆滯地看著老師。
有趣的是，老師竟也安靜地看著大家。整個教室一片寂靜。

喔，抱歉，這堂是哈達一。酷酷的老師突然再開口，然後有點靦腆地笑了起來。
所有的人，包括我，瞬間鬆了一口氣，然後忍不住哄堂大笑。

以為誤闖哈達二叢林的我們這群小白兔，在剛剛那幾秒間，共享了群體的慌張與不知所措，我想，我們會覺得好笑，應該是對那種真實而嚴肅存在的慌張與不知所措，感到不解和害羞：我們這群成年人，怎麼會因為本來要上哈達一、而突然可能變成要上哈達二，就傻呆得跟個小學生一樣。

但，真的是哈達一，太好了。

我如願將疲累了一週的身體，透過誠摯而謙遜的練習，換得綿綿密密從毛細孔貢獻出來的汗水。當我看到手臂上不斷散發出來的熱氣時，我知道我已經被那神奇的什麼薰陶出了嶄新的開始。

下了課，在淋浴間沖澡，忍不住想：如果剛剛真的陰錯陽差變成了哈達二，怎麼辦？
要逃嗎？

頭低低地趕緊拿起自己的毛巾和水瓶，在一切還沒開始之前，在希望沒人注意到自己的狀況下，趕緊夾著尾巴落慌而逃？試都不試，就決定自己一定不可以？

還是要硬撐？

我可能會趕不上老師期待的流暢度與肌耐力，可能有些我沒嘗試過的體位法須要老師給我替代動作的協助但老師無法即時給我，我可能會因為上述這兩點，再加上發現也許大部分的同學似乎都可以順利地跳進了哈達二，而更心慌焦急，然後心神不寧，傷害了關節與肌肉。

若真是出乎意料的哈達二，我會怎麼辦？

回頭想，人生出乎意料的機率，大大小小的，族繁不及備載。常常我們精心妝點打扮好了，正想往前一跨站上舞台，才發現燈光啊配樂啊甚至連觀眾啊，怎麼都不是那麼回事，有時候連時空情境，都不是我們以為的。

熱熱鬧鬧地談好了的工作，滿腔熱血地上任了，才發現這個產業、這個公司、這個老闆以及這個工作，怎麼完全不是那麼回事；談了長長的戀愛，花了大半輩子跟這個人相處，籌備婚事花了一堆錢，房子、車子該買的都買了，怎麼婚姻生活、怎麼這個人、怎麼所謂的夫妻關係，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我們當然可以盡可能地做好萬全準備，當然可以事先明查暗訪反覆思量，但是，當聚光燈在那個瞬間聚焦在我們身上、逼使我們只能義無反顧地登場、但我們卻驚覺這根本不是預料中的棋局時，怎麼辦？

怎麼辦？一個人的真章，就從這個時候開始體現。

我們去看一個人在天外飛來一筆的「橫禍」裡怎麼反應，去看一個人在半路殺出的程咬金的「危機」裡怎麼面對，不才是真正而且唯一可以看到這個人純粹質地的時候？

那是別人真正認識你的時候，也才是你真正認識你自己的時候。

亂世求安穩，但該求的是內心的安穩，而不是追求外在物質虛榮的表象穩固；亂世求平靜，但該求的是內心的平靜，而不是符合他人眼光或期待的短暫滿足。

真正的安穩與平靜，就可以讓你在面對出乎意料的哈達二，又或者那些不曾追求卻自己跑來的人生意外時，處之泰然，不動如山。

我想我不會逃走，我會把我心裡對哈達二預設的恐懼，當成是這一堂課練習的重點：還沒開始我就怕了，因為這本來就不是我的場子，但我有沒有能耐掌握、轉化這些恐懼，然後，至少試試看，即使最終決定放棄，我還可以說，嘿，我可是很有勇氣地面對了？

然而我也不會過度勉強自己，本來就沒準備好，體位法無法做到完美，肌耐力明顯不足夠，那是必然，到達一個極限，我不必硬撐給別人看，更不必因為同學們好像都做得到，就一定要逞強：我有那個勇氣嘗試，但我有沒有勇氣決定放棄？

當走，當留，人生裡這些大珠小珠落玉盤般的意外啊，是最棒的試金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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