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遇優！ 新鮮人薪資是原行情的1.2倍
「一開始上線，公司（向我們）保證金流不在台灣，那現在我們做的事情會不會違法？」迪倫的話語裡滲出不安與無奈。她說公司運作一切神祕：包括上班時得交出手機、任何時刻都不准向客戶透露自己是台灣人；社群軟體裡的「微信專員」、「支付寶專員」、「技術人員」，都是一群未曾謀面的「同事」；甚至薪資單上的公司名，沒幾個月就會換過一次，一會兒是××數位公司，下一次是××科技公司。
「還有，我們的辦公室內沒有任何紙本，資料全都儲存雲端，嚴禁洩密，違者開除。」她描述道。
類似迪倫這樣的年輕工作者，過去幾年正快速地被招聘進入線上博弈產業。在鳳凰花開的六月，徵才網站上，斗大的文字正在向他們招手：
「知名娛樂集團徵才 經歷與學歷不拘。」
「高福利、高薪急招、對英語不作要求。」
「年終獎金＋績效獎金＋值班津貼＋每日車餐補貼。」
「月薪四萬元至六萬元。」
「工作內容：向客戶提供電話及文字服務，解答疑問、高效地處理投訴。」
比平均薪資至少高二成的待遇，讓欠缺工作經驗、不論公立或私立大學畢業的新鮮人趨之若鶩，進入博弈業的客服單位。除了文字客服外，另一個快速轉入這個業界的，還有台灣最引以為傲的軟體工程師。
直擊！內科博弈一條街，24小時燈火通明幫賭場打工
這是一家博弈客服公司，員工上班時都要交出個人手機。
正在工作的員工。辦公室寥寥數人，但他們的社群軟體有「微信專員」、「支付寶專員」等更多未曾謀面的「同事」。
大位移！ 人資界觀察：半導體、IC工程師搶跳槽
台灣最大人力銀行一○四人力銀行資深副總經理晉麗明觀察，一○四的業務四部專門負責軟體人才招聘，而過去三年，光是博弈單一產業對業務四部的營收占比，就從早期的十分之一，一下躍升到四分之一。
談起線上博弈產業的客戶，晉麗明感受強烈：「許多來拜訪（要我們協助）徵才的中國老闆都十分低調，資金不知道從哪裡來，名片上的名字根本不是真的，或根本不會拿出名片給你，更不會留下資料或紀錄。」
負責四部業務的獵才顧問處經理劉俊鴻說，「曾有一位三十多歲的年輕中國業主，拿著幾十萬元的現金擺在桌上，一次提出六家公司，請我們幫忙徵才。談生意的過程中，中國業主絕不會砍價，強調能快速籌組上線作戰的團隊最重要。」
晉麗明表示，大概從二○一六年開始，博弈公司便開出薪資行情的一．三到一．五倍待遇，讓不少半導體、IC設計、遊戲公司的工程師轉任，「就連幫忙徵才的一○四內部工程師也被挖角。」劉俊鴻估計，目前博弈業的軟體工程師就有一萬多名，若再加上文字客服，從業人數至少二萬到三萬人。
對於目前台灣到底有多少人投入線上博弈產業，一八年才成立的「台灣國際博弈用品暨服務協會」首任理事長、律師楊明勳受訪時，甚至信心滿滿地說，三萬人只是保守估計，業者評估人數早已破十萬（包括實體和線上的博弈從業人員）。
這三年快速膨脹的線上博弈公司，主要被包裝成「文字客服」和「軟體研發」兩項服務；它們多半叢聚在台北內湖科技園區內，那裡因此被戲稱為「博弈一條街」。
除了內科，這個產業也早已多點開花，從新北市板橋、新店，到台中西屯、嘉義市和高雄市，甚至連台北一○一大樓裡也有它們的蹤跡。記者接觸的數家博弈公司員工和主管，多半不掛名牌，也沒有名片，出入低調，與人相約總是挑選公司數百公尺外的咖啡店。
大量的台灣人才，撐起了一個面向中國賭客的「博弈帝國」。究竟在這個日進斗金、每天湧入數百萬元人民幣「流水」的帝國裡，台灣人才扮演什麼角色？又為什麼台灣會成為博弈帝國的樞紐？
逐漸崛起的中國市場，是最大關鍵。
由於中國政府明令禁賭，法律歸屬於嚴格的「屬人主義」（編按：即無論人在何處，只要賭博就是違法），但在經濟實力與網速飛快成長下，中國賭客們的欲望不減，過去到美國拉斯維加斯、澳門、新加坡等實體賭場的下注，開始轉向方便的網路投注。線上博弈產業的發展，成了各方金主覬覦的大餅。
千禧年間，菲律賓以特區方式允許博弈發展、發放合法牌照，挾帶雄厚資金的投資者們全力前進，將賭場裡的推廣、行銷、機台，甚至營運等風險性最高的業務全數移植至此。
方便的線上機制，讓中國賭客只要連上遙遠一端的IP網址、註冊帳戶，並透過第三方支付匯款後，就能在撲克、輪盤、吃角子老虎、賽車、球賽間下注。他們甚至可以透過視訊與穿著清涼的兔女郎荷官對賭，以往年輕的女荷官多半是菲律賓女孩，近幾年則多了台灣和日本女孩。
誰主導？ 手握億萬「流水」的中國老闆
這群廣大的投資者中，中國老闆是主力。
談起這些低調、且口袋深不見底的幕後金主，受訪者表示，金主多半是中國人，或「國籍不同」的中國人，祖籍或背景則以福建省最多。
「我認識的老闆，半數以上出身福建安溪，多半十多歲就外出打工，賺了錢後，攀上博弈這個高台，便『攜家帶眷』一起打拚；公司裡的叔叔、阿姨、表哥、表妹分別在不同位置任職，方便集中管理，彼此也因血緣而互信。另一批老闆則是百度、阿里巴巴及騰訊等出身的資訊人員，因投資實體賭場而致富。」一位在業界浸潤許久的高管解釋。
為了打擊不法，一七年中國公安開始與菲律賓政府合作，甚至直接派公安進駐馬尼拉。中國官媒新華網報導，一七年到一八年年中，中國公安已破獲超過七千起跨境賭博案件，查扣涉賭資金一一○億元人民幣。
在中國政策的緊縮下，台灣也受到牽動。原本在菲律賓任用的中國勞工，因為犯法風險高，薪資漲幅也大，跨國籍的中國裔老闆於是開始換血，便宜的台灣勞工取代了中國勞工。
包糖衣！ 高CP值換來的「菲國圓夢成功學」真相
此外，台灣人「溫軟」的口條和服務，加上不高的薪資也受到中國老闆們的歡迎。從文字客服做起、投身博弈業九年的Tom（化名）指出，「大部分台灣人中、英文都通，薪資需求卻不高，不像中國或菲律賓當地年輕人，不僅忠誠度低，語文專業也經常不達標。四萬多元的薪資，就可聘請一位夠格的台灣客服，對老闆來說很划算。」
一位台大畢業，從媒體業工程師轉入這一行的受訪者昶新（化名）也解釋，「鎖定台灣工程師，同樣是因為薪資普遍偏低、工程師可以隨時on call、技術條件又不錯，CP值高，且早期台灣在博弈產業的研發技術，就已領先全球。」不只自己投身，昶新還介紹多位同事一同進入這個產業。
線上博弈產業也受惠於台灣人才的挹注，讓產業高階紛紛通稱台灣是「亞洲博弈產業的心臟」，只要抽掉台灣的角色，博弈產業就垮了。關鍵機台與營運中心設在菲國，後勤的客服、工程師、設計師落地台灣，由台灣代工。一個為了降低營運成本和風險的「跨國跨境合作」的博弈版圖，就此應運而生。「中國│菲律賓│台灣」模式的成功，近年也開始複製到柬埔寨、緬甸等國家。
究竟這個產業是否合法？進入者的風險又是什麼？晉麗明就坦言，「這個行業處於灰色地帶，且變動性很高，因為這些中國老闆有錢去投資，在經營管理上卻不嫻熟，導致沒有一套常規化的管理辦法，不僅組織鬆散，股權和員工的組成也很複雜，是一個投機性質極高的超高利潤行業。」
事實上，在經濟部公司登記裡，也沒有「線上博弈產業」的營業項目代碼。他們以科技、軟體、客服等相關代碼向政府登記註冊，實際上做的，卻是博弈相關服務。
政府沒有合法認可這個業務，那麼網路空間裡聚眾的線上博弈是否觸法？
曾任高雄地方法院法官的律師陳業鑫指出，台灣的線上博弈分為硬體與軟體兩大部分，「硬體包含實體的機台供應等，像供應拉斯維加斯賭具，不能說是賭博罪。但軟體如客服，就是違法的。」他進一步解釋，「例如客服在回答問題的過程中，無異是參與了賭博的犯罪行為，沒有客服，賭博程序不易完成。即使面對中國玩家，在台灣境內的行為也會被追究，這都會成為觸犯賭博罪的共犯。」
他強調，《洗錢防制法》第二條中也規範，意圖掩飾或隱匿特定犯罪所得來源，或使他人逃避刑事追訴，而移轉或變更特定犯罪所得，就稱為「洗錢行為」，賭博也屬於上述「特定犯罪」的一項。
拒絕低薪的台灣年輕人，被博弈產業吸納，成為客服、設計或技術人員。儘管抱著各種懷疑，卻抵不過主管的說服：「後台鎖掉台灣IP（避免台灣賭客上線）」、「金流不在台灣」、「在菲律賓有正式牌照」。對於工作漸漸習以為常後，更加不清楚自己觸法的風險。
我們和迪倫訪談了四次，她才娓娓道出心底的隱憂。她說，公司配有一套「斷電格式化系統」與所有電腦連結，只要有警察上門查，員工被告知要按下這個鈕，瞬間讓所有電腦斷電，存在硬碟裡的資料也會全數格式化，不留任何痕跡，「但我們只是一家小小的客服公司，為什麼需要這樣做呢？」
而對工程師昶新來說，低調就是他的保命符。身為「博弈網站」的開發者，他知道上門的是中國賭客，即使封鎖台灣IP、避免牽扯任何金流、不碰營運的前提下，他還是擔憂。所以他只與業內人士交流，對同事或好友都避免提及工作內容，以免除不必要的麻煩和眼光。
低調作為保護色，受訪者普遍有一種滑坡式自我合理化的噤默，對於在遠方操作幾個按鈕、鍵下文字，鼓勵遙遠的陌生人匯進大筆賭金，他們感覺不到究竟有什麼問題。
陷風險！ 台灣檢警出手抓賭，南漂菲國也恐被「送中」
對個人來說，前仆後繼要進入博弈產業的工作者，還是會有誤觸法網的風險。從去年至今，已有至少六起線上博弈的相關判決先後出爐。被判刑的不只是負責人，還包括客服人員、網頁設計、接觸金流和機台的員工。
今年四月，在台設立三家以客服、科技、國際為名的公司，大量招募客服、人事、會計、資訊人員以經營線上賭博網站的唐姓負責人，被台北士林地院判決涉犯《刑法》第二六八條意圖營利聚眾賭博罪。當時警方在現場逮捕了八十六位客服，查扣了三○五台電腦，發現賭客全是來自中國，主機則設在台灣，運作不到一年，就累積了七億元賭資。
同樣手法並非個案。今年四月，「美富」賭博網站雇用大量客服人員、金流統計人員和機房管理員，透過QQ等通訊軟體推廣行銷，邀約中國賭客至網站下注賭博。這些員工也被視為「共同正犯」，遭判《刑法》第二六六條和二六八條的賭博罪。
對於判決，台北地檢署前檢察官、專職金融及電腦犯罪偵查，目前轉職律師的林冠佑解釋，線上博弈被起訴者是否入罪，主要是依據「涉入核心業務的多寡」來斷定，業務分量愈重、參與金流等關鍵營運愈多，愈可能被認作「幫助犯」。「不然你就去合法的菲律賓工作，不要回台灣。」林冠佑提醒。
但就算在菲律賓，若不慎投入的是未持牌照、非法的博弈公司，南漂的博弈移工也得面臨當地政府的逮捕，甚至被遣送至中國的危險。
沒人管？ 產業與洗錢危機，國家「基本上視而不見」
高薪誘惑和政府未直面以對，使得線上博弈產業在枱面下不斷壯大；而不透明的結果，反而被迫地下化，與色情、暴力網狀連結。但面對這個無限延展的產業，經濟部、交通部等相關部會皆告知不是該部會業務。各部會視而不見，更遑論有任何因應的共識。
林冠佑強調，現在線上博弈產業就像「夜市」，是一個龐大的地下經濟體，不用開發票、沒有稅收，無法促進產業發展。而曾任法官的陳業鑫則擔心，近幾年台灣背負了「洗錢」的國際汙名，好不容易有機會洗刷，若枱面下洶湧的博弈行為成了某些人的洗錢天堂，更將重創台灣的金融體系。
就人才面解讀，晉麗明指出，「假設台灣一年培養一千位工程師，五百位去做博弈，那誰去做半導體？誰去做IC設計？人才有限啊。」
「產業發展至今，國家政策如何去討論？博弈產業是發展的重點產業嗎？（政府）現在的態度，就是像化石般謹慎，有抓到才管，基本上是視而不見，大約一百年才前進一公分。」林冠佑說。
化石般的政策，趕不上線上博弈隱隱掀起的狂潮，在政府雷達尚未啟動前，許多像迪倫這樣的年輕人，會成為擴張博弈版圖賺快錢最有利的棋子；他們一路奔跑，卻沒發現自己在觸法邊緣的鋼索上狂奔。
博弈客服公司每月舉辦獎金賽（上）。
博弈公司在全台遍地開花，台北101大樓也有他們的身影（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