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疑惑,幸佳慧前往兒童文學發源地英國。藉由鑽研大量西方文本和理論,她發現,兒童文學其實是西方文明的幕後推手,改革者鬆動體制的溫柔手段。
這也為幸佳慧奠定了創作路線,她熱愛創造《長襪皮皮》的瑞典童書作家阿斯緹.林格倫。皮皮一臉雀斑,胡蘿蔔色的頭髮紮起兩根辮子,是在歐洲常被歧視的外表,但她無拘無束、不乖也不淑女的形象,不僅風靡了世界,林格倫也因為積極倡議兒童與動物權,成了足以撼動國家政策的人物。
於是,幸佳慧筆下的孩子也是自由的。二○○九年出版的《親愛的》,幸佳慧以繪本談論死亡。故事由捲捲頭女孩豌豆自敘「媽媽說,要我好好照顧那個人,我要比別人快快長大」開始。隨著「那個人」從閣樓遞出紙條、媽媽留下的書信,讀者漸漸發現豌豆失去了媽媽,成為爸爸的守護者。
「我想顛覆小孩子有耳無嘴,什麼事都不講、都不能做,總說媽媽去遠方,胡說八道談死亡的態度。我也想顛覆男人碰到死亡都要堅強、不能流淚的角色設定。」幸佳慧一向反骨,別人寫過的,她不想寫,其他作者不敢談的死亡,她讓兒童來承擔。
大人不敢對孩子談的,她來
死亡、白色恐怖、兒童性侵入繪本
《親愛的》不僅形塑一個讓人想鑽進書中的童趣小鎮,更讓孩子開始發問。出書後,幸佳慧時常到台灣各地和孩子共讀,她一向提倡「對話式閱讀」,將兒童應用閱讀視為一種公民運動。「我時常問他們,在哪一頁發現媽媽死掉了?證據是什麼?為什麼?跟孩子一問一答中,他們會自己找到答案。」
《中國時報》開卷版前主編李金蓮認為,有別於前輩們推廣、翻譯西方文本的柔性革命,幸佳慧標舉更激進的「兒童權利」觀念,她希望藉由繪本改造社會,強調兒童也是公民,有主體性也有發言權。她的作品,也因此觸碰了更為爭議的生死、原住民族群、白色恐怖等公民議題。
「佳慧一個人衝很快、走在很前面,其實常常也是孤單的。」李金蓮說。像是以白色恐怖受難者陳孟和為主角的繪本《希望小提琴》,幸佳慧就曾面臨多名繪者雖然有意合作,卻都因政治受難者題材打退堂鼓的窘境。
但熱燙燙的憤慨,冷水也澆不熄,幸佳慧始終活得很用力。她在總統蔡英文向原住民族道歉時,跑遍台灣多個部落,用繪本簡報澳洲、加拿大的例子,就為了告訴原住民朋友「這道歉是歷史時刻」,大眾應張開所有毛細孔迎接,也因此促成後續一連串「為土地唱歌」的社會運動。
「大家都笑我,他們原住民的運動居然是一個漢人所燃起的,這也是為什麼人家都說我好管閒事!」聊到此,幸佳慧的聲音和表情生動了起來。傳聞中那個手舞足蹈、充滿演說魅力、率性坐上講台吆喝「叫我阿慧就好」的女俠,終於摘下了口罩。
她一張臉時常又哭又笑,情緒像孩子,來得很直接。提起剛出版的新作《蝴蝶朵朵》,幸佳慧馬上又皺起眉頭說,台灣兒童性侵一天三、四十件通報,黑數龐大,是她好幾年來一直掛心的議題。
「我常說我的人生很順遂、很狹隘,爸媽把我保護得很好,不知道人間疾苦,二、三十歲了才知道白色恐怖、鄭南榕,一件一件事衝擊,才知道真實。所以後來我很反叛,我很想讓孩子提早知道這些事情,好急,我那時候好急。」幸佳慧說。
幸佳慧找來公開書寫童年性侵傷痛的陳潔晧、他太太徐思寧兩位插畫家合作,與心理諮商師、負責兒虐的護理師、社工等專業人士組成團隊,抱病完成了台灣第一本以兒童性侵為題材的繪本。
雖然當初一口答應了幸佳慧的邀約,但陳潔晧和徐思寧創作的心情其實複雜,因為一不小心,就會被心裡的幽暗吞沒,「我們自己都沒活得那麼有希望時,故事就一直卡著,告訴別人你的未來是好的,不會有困難,我們沒辦法這樣講⋯⋯。」
故事最後,朵朵在媽媽、公園奶奶的保護和陪伴下,說出自己和叔叔相處不舒服的經歷,勇敢找回被怪獸偷走的蝴蝶,長出了翅膀。
而這一幕,對於獨自墜落的陳潔晧來說,無從想像和下筆。長達一年的繪製過程,幸佳慧和兩人通了好幾次長達三小時的越洋電話,反覆討論、修正,「每一次再面對,都是一次傷害,也是釋放療癒,所以我都很小心。」幸佳慧說。
然而,隨著繪本出版,為生病的幸佳慧代打跑完一場場活動,陳潔晧心中也點起了一絲微光。講座現場,有幸佳慧的死忠書迷,也有她深入地方、組織培力的親子共學媽媽們,有人一次買十幾本幫忙推廣,也有人接棒阿慧的共讀工作。兒童性侵這個隱晦難語的議題,在幸佳慧「到處放火」近二十年之後,有了燎原的希望。

從一個人對不公義忐忑、憤怒
到一群人跟著她改變社會
「真心相信這個世界會變好,讓一群人跟著她改變,就是佳慧展露的兒童之心。」幸佳慧多年好友、記者高有智說。
於是,幸佳慧不只在創作中描繪了心中理想的孩子,也試圖尋找一個「理想的大人」。一如她翻譯的《一隻叫派丁頓的熊》中,英國老夫妻接納了孤單受傷、又常常搞砸事情的小熊,幸佳慧特有的柔軟與同理心,也成為最具號召力的呼喚。
在去年一次劇烈痛苦的化療結束後,除了意識到可能得跟身旁的人說再見,幸佳慧另一個冒出的念頭便是「隔壁兒童醫院的小孩子怎麼熬過來的?」
「我就問醫生,我可不可以去說故事給他們聽?我講了兩個房,其中一個男孩很容易發怒,不喜歡他光頭的樣子,很氣被別人看到。我挑了本我翻譯的書,講老虎丟掉了微笑,怎麼找回來的故事,他前面一直故意不聽,後來也偷偷笑了一下。」幸佳慧促狹地笑說。
那天,幸佳慧終究因為過度勉強身體,吐了。一邊向記者抱怨自己總是搞砸,令愛人家人擔心時,她又不服輸地忍不住反問:「或許這就是生命的意義吧?如果不是去連結別人、幫助別人,那我們到底是在幹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