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簽下不施行心肺復甦術意願書!罹食道癌父對家人告白:如果要離開,也要帥氣、乾脆地回到菩薩身邊

簽下不施行心肺復甦術意願書!罹食道癌父對家人告白:如果要離開,也要帥氣、乾脆地回到菩薩身邊

汪慧玲 護理師

幸福熟齡

2020-04-10 14:37

「探訪病人前,務必打電話交班!」照會單上出現了一串不尋常的文字,原以為是病情複雜,沒想到卻是人事複雜。

在我撥電話之前,醫師就已經先找到了我。

「這床是一位『大哥』,他不久前已簽『不施行心肺復甦術意願書』,現在情緒起伏很大,一直想把氧氣扯掉,什麼話都不說,一心求死。他太太是越南人,中文字只認得自己和家人的名字,三個小孩裡面最大的十七歲……。」

求死風暴,一痛就譙的大哥

 

虎哥四年前被診斷出食道癌,歷經多次的手術,最近幾個月又開始頻繁腹痛,也曾到不同醫院求診,卻愈發嚴重、無法緩解。

 

一個月前來到了我們院內,證實癌症復發,腹腔內瀰漫性的腫瘤轉移,造成他食不下嚥、便秘、噁心嘔吐的情形,同時還伴隨著複雜性疼痛,可以想見虎哥的不適。

 

我翻了翻手中的病歷,跟醫師討論完虎哥的病情後,深吸了幾口可以讓自己平靜的精油香氣,準備面對虎哥的低氣壓。

 

拉開床簾,躺在床上的是一位睡姿豪邁的男子。

 

不久前打了一劑止痛針,終於可以讓他好好休息,旁邊的年輕女性正用慌張的眼神看著我這個不速之客,她拱著背脊縮在病房的角落裏,不安焦慮的模樣猶如驚弓之鳥,好像我說話稍微大聲,就會嚇到她一樣。她,是虎哥的太太。

 

聽說我是來跟她聊聊擔心的事情和照顧上的期待時,太太鬆了一口氣,因為每天有太多聽不懂的醫療術語,簽署不完的文件,為了照顧先生要學習的新技巧與先生反反覆覆的病情,已壓得太太喘不過氣卻無路可逃,在我向她伸出手時,她積壓已久的情緒像山洪爆發般傾瀉而出。

 

「他一直說不想再活了,要我放他走……。」太太邊哭邊說:「他不希望我放下工作在這裡照顧他,其實我最近很常請假,老闆娘已經不要我去了……,這樣也好,我在這邊專心地陪他,但他一直說要死掉、他怎麼可以一直說要死掉……?」太太無助地哭著。

 

「他這樣說,讓妳很難過……,不知道怎麼幫忙他才好,對嗎?」我試著同理太太的無助。

 

「對啊!孩子還那麼小,這麼依賴他……,但我也知道他真的很辛苦,他前幾天痛到哭,我也不希望他一直這樣……。」

 

眼前,我想像不到這具瘦小的身軀上,要承擔多少壓力,不單是要照顧重病的丈夫,還要背負經濟重擔、三個孩子的教養責任,甚至還要承受丈夫所有的痛苦情緒。

 

凝視著她充滿血絲的疲憊雙眼,陪著她,聽她一直說,聽她的經濟壓力、聽她的疲於奔命,得同時照顧三個孩子與生病的先生,還有面對生病脾氣變得暴躁易怒的先生心裡面的委屈,也無法想像失去先生要如何帶著孩子繼續活下去。

 

在一片兵荒馬亂裡,她即使倉惶不安卻仍然努力地支撐著,我感受到一名女性身為「媽媽」、「太太」,那種溫柔又充滿韌性的存在。

 

等太太淚水稍歇,我跟太太分享我看到的偉大:「我感覺到妳真的很不容易,這麼努力地要把大家都照顧好。」

 

「還好孩子們很懂事,他們都會幫忙,兩個大的半工半讀,我們還撐得住。」釋放過後,太太變得較為平靜,講到女兒又皺起眉頭,告訴我:「女兒哭著和我老公說『沒心情準備考試』、『讓我來看你好嗎』,結果他都生氣,如果真的時間不多,應該要讓他們來陪陪他,不是嗎?」太太嘆息著說起夾在虎哥與孩子之間的兩難局面。

 

愛家、愛妻、愛子──角頭的鐵漢柔情

 

虎哥終究被我們吵醒了。

 

「我是家醫科護理師,主治醫師非常關心您,請我來看看有沒有可以幫忙的地方。」我趨上前向虎哥自我介紹。

 

「有!給我打兩針!一針這裡(指左下腹部隆起的腫瘤)、一針這裡(指太陽穴),然後再見!」虎哥帥氣如《艋舺》電影裡頭的角色,乾淨俐落表達了他的「需求」。

 

「你覺得現在日子過得太辛苦,這不是你要的生活?」

 

「對,就是這樣,所以不要再多說了,要走就走、不要拖!」

 

「你覺得現在整天住在醫院很拖、很煩,疼痛也都沒被處理好,很不乾脆,很不像你!」我持續同理他心裡的感受。

 

虎哥皺了一下眉頭,眨眼後再度張開的眼眶,竟然積滿淚水,嘴角顫抖得說不出話。從虎哥雙頰凹陷的面容中,浮現了很深的無奈與無助,趁著稍微軟化的氣氛,我坐在病床的床角,握起虎哥的手。

沉默了幾秒,我向天借膽走「情關」。

 

「剛剛你在睡覺的時候,我跟太太聊了一下,我感覺她很擔心你身體的狀況,不知道怎麼做……。」

 

「X……,」虎哥被自己脫口而出的字嚇到,眼睛瞪得很大,「對不起啊……。」

 

「可以的,你可以自在用熟悉的字詞表達你的想法。」還好我有「精油仙子」的加持,可以保持平靜。

 

虎哥似乎是在腦海中拼湊著文字,過了一會兒說:「我知道她擔心啊,還一直哭,嘖!這種讓老婆擔心的感覺真的很『堵爛』……,啊……拍謝,我又說了粗話。」有別於之前的傳言,在我面前的虎哥會因為自己罵了粗話而道歉,也許是找到了能聽他說話的人吧!

 

虎哥的話匣子打開了,他說著住院這段時間的所有擔憂――擔心家裡經濟負擔變大、怕太太累垮、擔心孩子無法過本來的無憂日子、擔心自己一直這樣「拖著」,影響了一家人的生活。

 

身為一名父親,當然希望能陪著家人,更希望親眼看著孩子們長大!但這種「痛」讓自己束手無策,別無選擇,更不願意家人為自己而改變原本的生活。

 

「我很清楚自己的身體,這個病是好不了了……,如果真的要走,也要帥氣、乾脆地回到菩薩身邊。」虎哥說。

 

「四年前,我也在鬼門關前走了好幾回,不過那時候的我,從來沒有要離開的念頭。」

 

「聽起來很不容易,是什麼力量支持著你?」我慢慢和他一起回想。

 

「孩子吧!那時候孩子都還小,如果我走了,老婆根本沒辦法一個人帶著三個小孩子,他們需要爸爸!」虎哥陷入了回憶當中,眼神突然亮了起來,談起孩子的表情既驕傲又慈祥。

 

「我感受到你是一個很愛孩子的好爸爸呢!」

 

「還好啦!」突然的誇讚,讓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抓抓頭。

 

「如果說,可以讓你變得比較不痛,日子是不是也可以好過一點?」我提出由我幫忙調整藥物的交換條件,虎哥點頭接受了,他答應我多花些時間陪伴孩子,把握現在能把握的,照顧好家人和他們的心情。

 

「謝謝妳啦!」在我準備離開時,他小聲地說了一句,還給了一個少男靦腆地嘟嘴,我不禁在心裡噗哧一笑,心情有些不錯的離開了病房。

 

強制灌氣,與帥氣背道而馳

 

訪視後的第五天,虎哥的病情急轉直下。

 

「他可能只剩下幾天,昨晚他吐了很多,氧氣需求變得很高,現在他一直想要站起來……。」住院醫師跟我說起虎哥昨日的變化,我們都知道時間不多了。

 

「阿虎,你不要這樣,要勇敢!我在這裡,加油好不好!我在這裡啊,你加油!」虎哥的同事聽到消息特地趕過來,摟著他,拍拍他的背,努力成為虎哥的依靠。

 

走進病房時,我看見虎哥上半身前傾、攤在一位壯碩男子身上,臉上帶著純氧面罩,右手不斷揮舞,想要把氧氣罩撥開,口中不斷發出「呃――呃――」低沉的嗚咽,雖然已經全身無力卻又煩躁不安,而家人及朋友在床邊圍成一圈,著急又束手無策。

 

「整個晚上,他就這樣上上下下,怎麼會這樣?」太太看見我來,焦急地跟我說虎哥的轉變。

 

「我們用一些藥物讓爸爸可以休息好嗎?」見狀,我與醫師趕緊和家人說明、取得他們同意,打完鎮靜後,虎哥才慢慢入睡。

 

我和太太、孩子們合力把虎哥扶到舒服的位置,家人們都已經累壞也嚇壞了,難過地看著平靜入睡的虎哥,我拿出特別準備的按摩油,準備和家人一起為虎哥按摩四肢。

 

「他昨天突然跟我說他要走了,要我不要哭、說他愛我,然後去廁所自己剪頭髮、刮鬍子,換上他最喜歡的衣服……,怎麼會這樣……?」

 

太太打破了沉默繼續說:「他說身體越來越不好,如果要走也要帥氣、乾脆地去菩薩身邊……。護理師,他的時間到了,是不是?」太太雙眼蓄滿淚水,哀傷絕望地看著我。我試著同理太太的捨不得,也謝謝她記得虎哥想要的瀟灑帥氣。

 

我們一人一手一腳輕輕地幫虎哥按摩,我陪著太太跟孩子開始聊起虎哥以前威風的樣子。

 

「只要有爸爸在,就沒有人能夠欺負我們!」女兒紅著眼睛說。

 

「虎哥要我帶著孩子回去越南生活,他說他的骨灰要跟著我們回去。」太太用紅腫的雙眼溫柔地看著虎哥,輕輕地說虎哥曾經的交代。我感受到在太太、孩子們的心中,虎哥是如此的高大。

 

「爸爸最愛講他怎麼追到媽媽的。」女兒說,這是虎哥最愛講的話題,兒子翻了翻白眼接著說:「都講一百萬遍了啦!」說完大家都笑成一團,太太也破涕為笑。

 

這讓我驚訝得合不攏嘴,難以想像這麼man的男人口沫橫飛地炫耀他感情世界的模樣。原來他們不是一般認知的相親結婚,而是曾經有過一段浪漫的愛情故事。

 

時間在哭哭笑笑中逐漸流逝,虎哥伴著家人們的回憶,安穩地睡著了,我知道他在聽,從他放鬆的嘴角,我猜他也很享受這份難得的天倫時光。

 

最後太太翻出一本筆記本,她說這是虎哥寫給他們的話,可是她看不懂中文,孩子幫著她讀,龍飛鳳舞的筆跡裡字字句句都是叮嚀。

 

其中的一段話是:「如果能讓病情比較好,就做;但如果只是留著一口氣,那就讓我好好走!」

 

讓你好走,是我們對你的溫柔

 

隔天下午,我從電子病歷上意外地發現,虎哥在前一天晚上因為意識陷入昏迷,被戴上了非侵入式的正壓呼吸器(BiPAP)。

 

我的情緒有些激動,我知道這不是虎哥想要的方式,腦海中一直浮現虎哥想要的瀟灑帥氣,對照他現在的處境,再也坐不住地衝出辦公室。

 

年輕的住院醫師看著我堅定不移的眼神,一定也知道我心中有個虎哥正在咆嘯著。

 

「我希望能為虎哥爭取時間陪陪家人……,但他其實戴不住正壓呼吸器面罩,整個晚上相當躁動,可是不戴很快就會死。」住院醫師抓著頭髮,怯怯地說,顯得不知所措地在學理與實際中掙扎。了解到醫師的考量,一時之間我愣住了,這何嘗不是在為虎哥著想呢?

 

「可以感受到妳的用心,妳很想為他們家做點什麼,虎哥有交代他想帥帥地走,家人們都懂了,他反反覆覆地嚴重感染,就算戴著BiPAP……,也無法改善呀……,他只會更辛苦。」我向住院醫師提起虎哥及他的家人希望的方式,試圖為他爭取他想要的善終。

 

來到床邊,心裡清楚這是最後一次探視虎哥,床邊的BiPAP 已被移開,此時的他睡得很好,他真的走在「最後一哩路」。

 

家人們圍繞著虎哥,流著淚不斷說著爸爸的好,說著他們對爸爸的愛,我知道面對摯愛的離開,絕對不是幾次會談就能完全面對,這中間的糾結、矛盾、擺盪真的很辛苦。

 

兩天後,虎哥走了。

 

醫生說他看起來很平靜,這段時間家人輪流陪伴、幫忙擦身體、幫忙按摩,虎哥一定有感受到家人對他的愛與努力。

 

安聆心語

 

提早討論希望的照護模式,讓家人能知道該怎麼為你做決定,然後優雅轉身、帥氣地走。

 

不必用上所有醫療設備、受盡折磨的臨終,是我們給彼此永恆的愛與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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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伴,安寧緩和護理札記》,博思智庫出版,汪慧玲, 周思婷, 姚佩妏, 許佩裕, 許維方, 陳怡安, 陳姍婷, 陳新諭, 葉惠君, 蘇靖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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